袭击过去第四天,西山据点的清晨终于有了点活气。
伙房的粥香飘到医务室的时候,方静掀开沐璇右臂上最后一层纱布,低头看了看那道从肩到腕、已由青紫转淡的伤痕,又捏了捏她的小臂:有知觉没?
沐璇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先是麻的,像压了一夜,随后才一丝丝知觉爬回来,细弱的,隔着层棉花。她皱了皱眉:方姨,还是木。
木就对了。方静把纱布重新覆好,动作利落,右桡神经牵拉伤,神经这东西长得慢,急不得。左小腿那七针前天拆了,疤是粉的,养养就淡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墙角靠着的那把二代上,这玩意儿,先别碰。
沐璇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撇嘴:我没想碰,我就是……手痒。
手痒也得忍。方静伸手戳了下她额头,不是枪后座的问题——你这胳膊现在是神经信号传不过去,扣了扳机人跟不上,反而添乱。再养一周,能下地走远路了再说。
明天起,我给你做被动活动,慢慢把神经。方静收起纱布,急不来,但也别懒。你这姑娘,我看得出来,骨头比谁都硬。
沐璇没吭声。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被面蹭了蹭。那晚楼顶的冷风,好像还黏在骨头上——那只钢铁般的大手贴上她脖颈的瞬间,她以为自己就停在那儿了。是陈默的出现,那手才没合上。
想什么呢?方静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沐璇抬头,扯出个笑,就是……躺久了,浑身不对劲。她盯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右臂,声音低下去,方姨,这手……还能好全么?我以前枪法那么准。
方静答得干脆,神经长得慢,但不是长不回。给你两个月,照样能端枪。她顿了顿,外头那帮红眼怪,总得有人去揪他们老窝。可替你挡的那几个兄弟……方静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埋了。西山北坡,新垒的六座土堆,插了木牌。司令员说,等仗打完,给他们立碑。你先把这只手,养回来——你活着,他们才没白挡那一下。
沐璇眨了眨眼,硬把那点湿意憋回去,点了点头。
据点外头,天已经大亮。隔着防爆膜,能听见远处训练场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孩子被大人牵着去伙房的笑闹。末世里,活着的人总能把日子往下过——可沐璇躺在里头,听着这些,只觉得自己像被抽出了这股活气,空落落的。她攥了攥还使不上力的右手,暗暗较劲:等这只手好了,她要第一个去报仇,把那个红眼怪的脖子,亲手掐回来。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只手好全的那天,但光是想着,连骨缝里那点冷,都退了退。
门被轻轻推开,卢远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两盒粥,见方静在,嘿嘿一笑:方静,你又凶小璇。
我凶她?方静挑眉,你问问她,昨天趁我不注意偷下床没?
卢远立刻看向沐璇,沐璇立刻看向窗外,装没听见。卢远把粥递过去,方静接了,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眉头微蹙又舒开——糖又放多了。她没说,只把盒往卢远那边递了半寸,卢远就着她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一口。
卢远借着这口粥,把方静上下打量了一遍:眼下两团青黑,白大褂上沾着好几道不知谁的血渍。他眉头皱起来:你又是一宿没合眼。
三轮手术,哪睡得着。方静把盒塞回他手里,去去去,别在这儿碍我查房。
卢远没动,反而把盒子又推回去:少来。这碗是你的,我另有一碗。你先坐着,把粥喝了——我看着你喝完。那语气,是平日里绝没有的硬气。方静愣了下,竟真拉开椅子坐了,低头一口一口把粥喝完。卢远在旁边守着,像守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本是电子时代广场一个修电脑的老板,末世前连杀鸡都手抖,如今却在这据点的灯火里,把眼前这个人,当成了全部要守的东西。
陈默呢?沐璇问。
泡作战室了,几天没怎么合眼。卢远把空盒拢在手里,老孙说,他们在查那帮红眼怪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小默那股倔劲儿上来了,谁拉都拉不动。
方静瞥他一眼:你也少熬夜,陪他熬什么。
我哪熬得住,卢远笑,我就是给他送两回饭。那孩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自打那晚之后,眼睛里那点软,好像叫人抽走了。老卢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方静没接话,只把额头轻轻抵了他肩头一瞬,又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卢远在桌下,悄悄把她冰凉的手攥进掌心,攥得很紧。方静没抽开,反倒回握了一下——这一握,是两个在末世里把命拴在一处的人,最平常、也最要紧的誓言。
作战室里灯没关过。
陈默把杨光狙击组那晚录下的弹道图铺在长桌上,平板连着,三十六道红线从据点三个方向切入,回溯源头,全部收敛到同一个点——杭城北郊,一片被规划图标成仓储物流的灰色区域。
杨光站在桌另一侧,瘦高的身形像根标枪。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在图上游走:热成像也抓到一条。每晚子时,从据点东北外围,有规律热源往北移动,凌晨撤回。速度恒定,约四公里每小时,像人步行;回程空载更快——去时是押运,回时是空车。方舟在往北郊运东西。
运的是人,或者药剂。陈默接话,不是一次性,是日常。方舟的反侦察我们领教过,能留下这种规律,说明他们觉得西山已经元气大伤了——报复完,松了弦。
陈默又点开一份热信号时序:你看这轨迹,去回都走同一条废弃辅路,连拐弯都一模一样——方舟对自己这套规律,自信到懒得变。越是这种自信,越说明他们没把西山放在眼里。等他们再来的时候,这份自信,就是咱们的刀口。
他调出卫星网络下载的北郊周界影像,一层层往前翻。三天前,那片仓储顶上还没有伪装网;袭击当夜,网出现了。热源信号更早,四天前就在了。也就是说,方舟早在这波报复之前,就把落脚点悄悄架到了北郊——他们算准了西山会先挨打、顾不上外围,才敢把窝安在眼皮子底下。
乖乖。孙德胜凑过来,粗粝的手指戳着那点坐标,他们把家,安在咱眼皮子底下。
门被推开,卢远抱着一台外壳烧焦、天线断了一半的方舟通讯器进来,放桌上:小默,楼顶战场捡的。这玩意儿我认得,方舟的野战信标,能发坐标ping——卡在通风管缝里,被破晓的弹痕燎黑了半边。我拿电烙铁给它续了截临时电源,勉强导出来点残留数据,你看看。
陈默接过去,接出残存存储,吐出最后一条坐标记录。他把那点坐标摁在平板上,和弹道收敛点、热源终点一叠—三点重合。
作战室静了一瞬。孙德胜一拍大腿:真有窝。他攥了攥拳,指节发白——那六个兄弟,是替小璇挡的,也是替西山挡的。这窝,他早想去端了。
三个独立来源,同一个点。陈默的食指敲在那点坐标上,弹道回溯的收敛半径不到八百米,热信号起止点、信标最后ping,全压在这一个院子里。不是巧合,是事实。方舟这回的落脚点,就在北郊那片仓库。
那还等什么,端了它?孙德胜搓手。
先确认兵力。陈默收了平板,没摸清里头几斤几两,贸然动手,就是拿人命填。
他抬眼,看向卢远:老卢,这台信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多亏你从通风管里把它抠出来。卢远挠挠头:顺手的事。陈默摇头:顺手,救了一窝人的命。回头我那台二手示波器给你,修板子用得着。卢远眼睛一亮,倒忘了客气。
沐璇是被方静扶着,第一次下了地。
她在走廊里走了七步。脚底踩着方静逼她套上的厚袜,走廊地砖沁着凉,三步不到腿就软了,额头沁出细汗。第三步膝盖一软,被方静一把揽住。陈默正好从作战室出来,下意识伸手托了下她肘弯,又松开。
七步。沐璇站稳,喘了口气,却扬起下巴,又压低声音,我听卢远叔说,你们在查那帮红眼怪的窝?带我去。
陈默没说话。方静皱眉:医嘱,两周内不许出医务区。
沐璇瘪嘴,看陈默。陈默与她对视两秒,移开目光,声音低了半度:你先站稳。
他顿了顿,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话,却还是补了一句:那个人,我会将他们一一绞杀,为你报仇。
沐璇怔了怔。她想起那双烧着的眼睛,想起那只几乎合拢的手,鼻尖一酸,却弯了眼,没再争。她知道,陈默说,就不是哄她。她轻轻攥了下他的袖口,又松开:早点回来。
陈默了一声,转身回作战室。沐璇望着他的背影,右手还留着被他托过肘弯的那点温度。她没出声,只在心里,把那个红眼怪的模样,又描了一遍。方静在身后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只给自己看的笑——这俩孩子,倒让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那种说不出口、又谁都看得见的牵绊。随即她板起脸:行了,回床上去,今天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