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杨沂中这位游奕军指挥使的奋力呐喊里,麾下诸骑屏气凝神,或许此时方才知晓,他们到底同杨再兴麾下精骑差距何处,当初建制时,仅是营队,两队骑兵,竟然差开一级,自是实力不够。
踏白精骑,能如此勇猛,该他们配重甲马槊,每战必先。
金军万户三大阵尽数压来,兵力之厚,至于宋军诸将望不见尾,黑压压一片,仅能从高耸的黑白旗帜分辩金军到底投入多少兵甲,甚至旗帜亦眼花缭乱,多如牛毛,倒是立杆最高、拖尾最长的皂纛混于其中,方知是对方万户。
兵力悬殊巨大,宋军再次回身欲冲,行进前排的谋克勃极烈等等张嘴大笑,笑宋人的不自量力,他们备好矛盾,成排推进,即便军阵已经遭受一次由左至右的穿透,却依然如故,杀出的拐子马等不顾此地,在渡河宋军步阵前来回冲击,已成功击倒不少宋兵。
杨再兴举起手臂,稍微估算距金军纛旗距离,再看这般厚实的大阵,却是更兴奋,率先策马奔出,直指某谋克之勃极烈,身后大量骑士迅速启动跟随,张如羽翼,流星雨落。
“冲了,他们冲啦!”
持有优势的金兵反倒愈加紧张,混在其中大喊大叫。
“放箭!”
后方金兵抛射箭矢,如狂风骤雨倾泻而下,密集得犹如黑幕遮蔽天日,战马上的杨沂中抬头,拉长的黑点携恐惧降下,下意识想要勒马停止,可众骑士裹着他继续前进,由不得他停止,顶着密集箭雨,手握铁锤便上了。
骑兵速度极快,他们掠过箭雨落地,贴近金军排头,便躲过箭矢的消耗,若是恐惧而停留原地,反而要成刺猬殒命,奔至金军阵前的杨沂中心有余悸,挥动武器反倒更是卖力,嘴里骂骂咧咧:“凿过去,击穿这胡贼他娘的!”
金军士兵配备的个人武器装备,一直不如宋军精良,且不说军中唯有女真人能够拥有完整全备的兵戈甲胄,即便是精锐女真,武器样式亦不如宋人,更别提这群摆在前排前线的边缘猛安谋克了。
宋人在京师拥有完整的武器作坊,军器监连日不断铸造兵器甲胄,源源不断地由南方输送粮草钱缗布帛,眼下杨沂中身上,包括其身边卫兵们,相互配合之下,各持不同兵器,三四人一组,联合绞杀一位金兵。
在骨朵、棍棒、刀戟叠加攻势下,金国士兵即使三人背靠背叠盾防御,也要败下阵去,速度带来的优势,转化成为兵器上的势能,戟刀一扣一扯,可将金兵连人带盾拖倒。
步骑相撞的一瞬间,金兵前排甲士人仰马翻,十分滑稽,宋人这样冒险的冲锋,他们实在不敢认同,却是又遭残忍屠杀。
拐子马的战术,一直是更进迭退,反复冲击,从不硬闯,可显然眼下的这支宋军完全违背这条战术,不着厚甲,仅是靠着速度、兵器优势,生钻硬凿,活生生践踏出一条血路。
金兵续而大溃,作为宋军前驱,涌向万户纛旗,正如海上狂风掀起大浪,裹着这面纛旗摇摆不定,似乎随时要折断倒下。
眼睁睁看着杨再兴与杨沂中再次穿透他们的中军方阵,金军万户这一次是彻底慌了,两万人马,竟被一群不到两千的骑兵搅得天翻地覆,狼狈前驱,怕是说于四太子、挞懒,他们宁愿相信天有异象,雷电滚滚方至如此!
“怎么如此生猛!”
“儿郎们,不要后退,宋人不敢堪堪千骑,要遭他们蹂躏如同畜牲么!”
乱军之中,有猛安勃极烈扯着嗓子大喊,可已无济于事,万人组成的大阵,首尾各自望不到头,前方甲士溃逃,口中的呼喊脸上的慌张,瞬间引起后方甲士的恐慌,他们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只见一群人往回跑,往四周能跑的地方跑,便跟着跑,溃兵潮的形成,正是如同瘟疫般蔓延。
丢盔弃甲,无可抑制!
金人万户的中军方阵首先溃散,众甲士随即簇拥其皂纛往北撤,越是靠近这面纛旗,金兵的防御便越是坚硬,即便杨再兴众将奋力去撕扯啃咬,依旧不能破,且冲锋势头有下降的趋势,无奈游奕踏白两军再次转向,驱赶溃兵去冲南边的签军方阵。
签军们更是惊骇,看见迎面奔袭的溃兵,吓得六神无主,其监视和督战的女真人先是上马,随即逃往拐子马方向,引发签军阵地的混乱,并未接触宋军,自行溃去。
大量的签军溃兵涌向胡卢河,正巧是岳飞主力渡河位置,已经成功渡河结阵的牛皋站在阵前,拍打大腿痛骂:“怎么驱至河渡来!”
“他娘的,即使是溃兵,也要冲散咱们阵型,诸军各自上前,挡住溃兵前进!”
牛皋麾下宋军结成长柄刀阵,拢出两层,迎签军溃潮站定,奔至前头的溃兵不管不顾,一头扎来,刀斧节奏劈砍,登时斩杀大量签军,然而即使知道前头阻拦,他们还是义无反顾涌去,只是后方人数太多,拥挤不堪,无法回头,被身后溃兵推至前方,最终死在宋军阵前。
后方的杨再兴瞧见溃兵涌去河岸,便又回身,切断溃兵潮,将后方逃兵驱回,可人数实在太多,军阵一散,全都混乱不堪,奔跑的甲士完全将骑士们淹没,又兜了几圈,便领着疲惫的众骑钻出战场。
另一边,前中军大溃而狼狈回撤,拐子马始料不及,从未见过两千骑兵冲散万余大军的,今日他们果真是碰上瘟神矣,便无心再战,打马回撤,绕开杂乱无章的溃兵潮,悻然北去。
前方有牛皋的阻拦,溃兵们一再改变方向,沿着胡卢河西走,遇几处浅滩浅水,玩命涉水南奔,逃入南岸的又不知几何,而等待他们的,并非好消息,夜叉王德埋伏许久,领兵杀出,这群签军再次失控,慌不择路,竟逃入沼泽地,受困溺死又不知其数,事后只见沼泽之内浮尸几百。
夜叉两子王琪、王顺追至一片芦苇荡,发现一名陷入泥沼的女真骑士,两兄弟不由分说将其溺毙在浅水,并割下头颅要找老爹邀功去。
宋人所斩金兵其实不多,尽是逃奔时踩踏致死,北岸狼狈不堪,尸骸犹如伦砸松散的肉饼,此景下,惊骇的金军万户收拢溃兵,不愿再战,持续北去,兴许是撤回河间府。
很快,岳飞亲军渡河完毕,岳飞本人纵马巡视战场,侥幸由乱军中存活的部分金兵,匍匐到岳飞马前,膝盖缠着遍地的污渍碎肉,一道拖行,看见此高头大马便叩头请罪,希冀这位两河招讨给他们一条烂命。
“尔是何处人?”岳飞严声询问。
“燕地......燕地汉人!”
“遭签军扩马至此么?”
“是如此,便是如此!”他们趴伏,头颅不抬,开始抽泣,“俺是靖康年间签军,本已回燕地耕种,今时战事又开,复裹入军中,不瞒太尉,燕地南望王师一年又一年,愿为太尉前驱,北伐燕地啊!”
蹙眉的岳飞冷不丁一笑,随即扯动马头转而远去:“胁从罔治,甄别审后散入各军。”
为了活命,连太尉之称都用上,可堪不得,话中真假几分岳飞懒得去辨,军中有机宜文字专门处理降兵,遂去寻杨再兴、杨沂中两军。
降兵倒是奋力磕头感激,岳飞言语间已经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众将随岳飞环绕腥臭的战场,两部骑兵远远来会,杨再兴率先勒马相对:“金贼北撤,追去一段距离,饶是退回河间,前路再无阻拦!”
抬头凝望薄雾蒙蒙的天空,细小的雪片打在面颊于肩头,岳飞又瞧杨再兴的脸,除去风雪刮出的红,还有早已凝固深浅不一的伤口,便道:“此段黄河是否已经冻结?”
回望战场,杨再兴摇头:“表面虽是整块,水面之下却还在流动,冰面不结实,无法行人,金贼断不能绕道渡河南去。”
“好!”岳飞严肃的脸上终于出现笑容,“你太过冒险,战前叮嘱不过冲杀两三轮便可,其后待我主力渡河再战,看你此番模样,至少四五轮!”
“哈哈!”杨再兴大笑,举起双臂,“如何劳累,还能再冲几次呢,砍杀金贼,实在痛快,倒是这群腌臜跑得忒快,否则还可再杀一群!”
头昏脑胀的杨沂中追至,差些跌下马来,手臂酸痛,腰杆弯曲,满身污渍,面甲不知何时丢失,闻听杨再兴此言,哭笑不得,老子差点回不来,这家伙反而是意犹未尽!?
今后再也不随他冲阵!杨沂中内心暗暗发誓,奋力拱手,卯足劲:“统制!”
“战马跑死数头......再不要这般冲阵,否则军中良马,怕是皆要损耗殆尽呀!朝廷只管下令北伐,哪管战马调运,未及北伐,尽数赔掉,得不偿失!”
“我自会上书皇帝陛下,驱逐金贼之后,朝廷欲求北伐,怎能不输战马。”岳飞又扭转马头,“无妨,此战气势已出,金贼势弱,一鼓作气,扫清乾坤!”
众将跟上,杨沂中也只能撑住身子跟上,混在其中的岳云其实业已精疲力尽,却在父亲面前不敢松懈,同杨沂中摇摇晃晃返回。
清理战场,搜刮遗留装备后,岳飞率军继续向北,直指河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