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秉义？”贺明彦放下手里的账本，目光转向父亲，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这人和江家也有关系？”
贺应龙点了点头：“他和你江叔是亲戚，早年你江叔家里资助过他们，两家人关系一直不错。当年咱们被下放到黑省，也是想着那边有这层关系，多少能有个照应。”
王秉义，这个人贺明彦听说过，在黑省干了十几年，从基层一步一步上来的，据说明年就要调任黑省一把手。
跟他们贺家没什么关系，但因为江家这条线，算得上是“自己人”。
王秉义在黑省，又是下一任哈市的负责人，如果要动李家，他本人就在那片地面上，比谁都有优势。
贺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往前靠了靠，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那王秉义从哈市往上递，咱们从中央这边走，两条线同步启动，互相配合，这事就稳了。”
贺明彦看了儿子一眼，他这个儿子，政治嗅觉确实比一般人灵敏，看事看得快，想得也远。
他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才开口：“两条线确实比一条线稳。但有一点——这东西递上去之前，得先确认王秉义那边已经动了。
两边不能脱节。他那边递上来了，咱们这里才能往上送。时间差了，反而坏事。”
这时一直没有插话的贺源接了一句：“宁哥说，他表舅那会主动联系我们的，等着就行！”
其他人没再继续追问，四人各拿了一本账本，翻看着。书房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和瓷坛杯偶尔被放下时发出的轻响。
翻了一会儿，贺明彦才突然想起一个事来。把手里的账本放下，转头看向贺源，问：“对了，这事你江爷爷知道吗？”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贺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侧过头来看向贺源，贺应龙也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身上。
三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贺源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他就知道这个问题肯定逃不了，他太了解这个哥哥了，江宁绝对没跟江爷爷说。
而且肯定还打着先斩后奏的主意，等事情实在兜不住了，才会开口，但现在他又不能不说实话。
只能硬着头皮：“宁哥现在在哈市，那是李家的地盘，电话、信件都不能说得太直接，万一被截了，反而坏事。
咱们可以等王叔叔那边打电话过来再说。”
他顿了一下，觉得光这样说还不够，又补了一句：“他之前跟我提过，说等这边递上去了，他会亲自跟江爷爷开口的。”
这句话是现编的，但贺源说得面不改色。
贺明彦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像是要在他脸上打一个洞，然后他松开那本说明书，语气放平了些：“那行，等王同志那边联系了再说。”
贺柏在旁边轻笑了一声，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看穿了一件有趣的事：“咱们源哥是长大了，还知道替你宁哥哥打掩护呢？不过你这应该不是第一回了吧？”
贺源脸色一僵：“你别乱说。”
“行，我乱说。”贺柏转回头去继续翻那本账本，但嘴角的弧度还挂在那儿。
没再说了，心里却记得清楚。从这个堂弟回来以后，他时不时就会提到江宁，吃饭的时候说“宁哥在厂里忙得连轴转，吃饭都顾不上”。
看书的时候说“这几本书，宁哥以前给我买过”，甚至连他们讨论政事的时候，也能绕到“宁哥说哈市那边如何如何”。
频率太高了，高到贺柏没法不注意。
不过他没觉得不好或者怎么样。堂弟跟着爷爷去了冰天雪地的黑省，那么小的年纪就背井离乡，确实受苦了。
他还记得以前贺源的样子，家里各个都宠着他，小小的一个，肉乎乎的，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那时候贺源就是大院里的小霸王，但嘴甜还会哄人，犯了错就眨巴着眼睛装可怜，全家人都拿他没办法。
后来出事了，家里天翻地覆，大人们被带走，房子被收走，他们四散各处，再见到堂弟，已经是今年春天的事了。
好几年不见，那个肉乎乎的团子，变成了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
黑了，瘦了，安静了很多，说话的时候眼神不躲不闪，但也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
贺柏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还是堂弟先喊了他一声“大哥”，心里说不心疼是假的，但大家都清楚，这已经是最幸运的结果了。
江家对他们贺家有大恩，特别是江宁——送吃的、寄钱、寄粮票，还带了不少药酒和补品，给家里人调养身体。
现在这样就好。父亲和母亲恢复了工作，二叔和二婶也都回了原单位，弟弟妹妹们重新进了学校。
贺源才回来两个月，也已经安排进了高中，插班入学高二，老师说他理科底子不错，就是语文要补一补。
家里人的身体也一个个的一天比一天硬朗。
贺柏有时候傍晚从单位回来，看到院子里晾着刚洗的衣服，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客厅的灯亮着。
他推着自行车进院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看那么一两秒。有时候想，这辈子没什么好求的了。
贺源低头把那几本黑市的流水账本分开，正记录着，抬眼就看到大堂哥嘴角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你笑什么？”
“没什么。”贺柏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很，“就是想着，等这事儿完了，你那位宁哥得来一趟京市吧？到时候我请他喝酒。”
“他酒量一般。”贺源说，
“那更得请了。酒量一般的，喝两杯就说实话。我倒要看看，你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宁哥，喝多了是什么样。”
贺应龙一直仔细的看着面前的账本，这时候却忍不住笑了一下，眼角都带着笑意：“他酒量确实一般，去年过年多喝了几杯葡萄酒就醉了。
不过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问他什么答什么，特别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