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向东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里飞快闪过那些一起做实验的日子……他想起来了。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从最初的颤抖逐渐变得坚定:“因为文献上这个配比,针对的是铜离子浓度在两百克每升以上的高铜体系。
而我们的镀液里,铜离子浓度偏低,只有一百二十克每升。铜离子浓度低的时候,氯离子的桥接作用会相应减弱。
如果还按照文献上的来,氯离子就会过量,最后就是镀层粗糙、结合力下降。”
“完全正确!”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苏向东是谁?一个借调进来农机所的新人。
连一个新人都能脱口而出的答案,你一个老研究员,干了快二十年的老资格,竟然答不上来?
周洪平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脸青着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江宁看着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扎进他最痛的地方:“周同志,我是真的好奇——
你一个连第二作者都混不上的人,是怎么好意思,说我独占了第一作者的?”
周洪平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羞耻和难堪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他淹没。
江宁那句“第二作者都混不上”,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彻底没路了,脑子更是一片混乱。
为了争抢这份成果,他算是把整个职业生涯都赌上了。
跟刘工、郑工他们撕破了脸,把项目组的人全得罪了一遍,甚至不惜向中央农机研究所举报。
说江宁造假,说项目组全体成员收受江宁好处,说所里包庇江宁。
他以为江宁一个毛头小子,就算实验做得再好,到了这种场合也撑不住场面。
但没想到,竟然会输得这么惨。
输在一个二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手里。
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想到江宁背后那些他惹不起的背景,段科长刚才说的那些话,还有王所长看他的眼神……他完了。
职业生涯,名声,前途,全完了!
而这一切,都是江宁造成的。
突然,他想到报告会开始前,向中央农机研究所的同志举报时,对方夸过江宁的那篇论文。
一股邪火从胸口窜了上来,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像被人踩了尾巴:“这篇论文不是江宁写的!”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可出乎意料的是,大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一个人出声附和。
如果这句话在报告会之前,或者在两人对峙之前说出来,可能还会有不少人信。
但现在?
经过刚才那场碾压式的问答,所有人都已经亲眼见证了江宁的实力——这样的天才,写出那种水平的论文,一点都不奇怪。
审查组的五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组长皱了皱眉,例行公事地问道:“周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证据?”
现在的周洪平已经大势已去,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越来越大,近乎歇斯底里:
“实验是他做的,可论文不是他写的!是刘工代笔!江宁才多大?进所都才半年,他写得出那种东西?
肯定是刘工替他写的!刘工就是碍于他家的背景,不敢认!可事实摆在这儿!”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你们去查啊!江宁署名造假!论文根本不是他写的!”
刘研究员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里压着火:“周洪平,你不要血口喷人!
这个项目我一天都没沾过手,我替他写什么论文?”
周洪平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把江宁也拖进这滩烂泥里,他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
整个人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扯着嗓子大喊:“江宁才19岁!他根本没有这个水平!
你们去查!只要查了,就一定能查得到!”
江宁静静地看着他那副癫狂的样子,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拉他下水,他妈的,真想一拳砸在这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但这种场合,动手那就是输了。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你这样的水平,都能在研究所混十九年,我这样的,怎么就写不出来了?”
混了十九年??!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周洪平心里最痛的地方,把他身上的遮羞布撕得干干净净。
他难道不想做出自己的东西吗?
刚进研究所的那几年,他也是脚踏实地、充满期待的,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火。
熬过无数个夜,翻过无数篇文献,做过无数次实验,也曾满怀信心地以为,凭自己的勤奋,一定能闯出一片天。
但走材料这条路,实在太难了。
难到不是努力就有回报,难到不是坚持就能看到曙光。
研究所里人才辈出,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耀眼,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做个边缘角色。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走捷径,学会了踩着别人往上走,学会了在别人的成果上挂自己的名字。
可现在,一个19岁的毛头小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这十九年,赤裸裸地摊在了阳光下。
“你……你……”周洪平的手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接着,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狠狠朝江宁砸了过去!
搪瓷杯脱手的瞬间,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
但江宁的反应更快,在察觉不对劲的那一刹那,身体就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从坐着的状态猛地发力,像一道离弦的箭,瞬间越过面前的长桌,快速退到了舞台边缘,速度快到只能看到残影。
紧随其后的是沈越。
他的动作同样快得惊人,刚才就觉得周洪平的样子不太对劲,在别人都没反应过来,沈越已经像一头扑食的豹子冲了上去。
跨到周洪平身侧,左手按住对方的肩膀,右手扣住手腕,借着周洪平前冲的惯性猛地一拧、一压。
“砰!”的一声闷响,周洪平整个人被沈越狠狠按在了桌子上,脸贴着冰冷的桌面,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