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酸浓度百分之十,室温,三十秒到一分钟。”江宁答得干脆利落,几乎没有停顿,“时间太短活化不彻底,太长会过度腐蚀基材。”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基材表面粗糙度也有影响,Ra值控制在一点六到三点二之间效果最好。
太光滑了,结合力反而上不去。”
戴眼镜的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声道谢坐下了。
随后提问接连不断,有人问镀液寿命怎么延长,有人问废水处理方案,有人问能不能在铝合金上施镀……
但江宁始终神色平静,回答得又快又准。
他上辈子就是正儿八经的工科生,材料专业科班出身,工科理论从头到尾系统学过一遍。
来到这个时代后,从进农机厂开始就没停止过学习,有钱又有门路,市面上能找到的工科期刊,他几乎都翻过一遍。
为了这场报告会,更是准备了十几天,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些问题,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困难。
台下的人再一次被震住,连第二排那些军工系统的人都坐不住了,一个接一个的接连举手,礼堂里的气氛被彻底点燃!
时间快速滑到四点半,交流会已经接近了尾声。
早上那位审查组里的军工代表,再一次举了举手:“江宁同志,我有个小问题,不过不是技术上的。”
那人推了推眼镜,带着点好奇:“早上我看你的记录本上,所有代表初始值的下标0,你全记成了s。
比如初始沉积速Vo,你写成Vs,初始重量mo,你写成ms。只是有些好奇,就想问问,这个s是什么?”
可以说,江宁拿给审查组的那三本笔记本,还有实验记录本,所有的初始值都从0变成了s。
他们当时没问,是觉得这是个人习惯问题,再加上当时审查的重点是周洪平到底对实验有没有贡献,就没多提。
其他人一听,也低头翻了翻复印来的资料,果然所有代表初始值的下标,清一色的s,不禁好奇地看向江宁。
站在侧幕边上的沈越,呼吸猛地一滞,S?他的姓,江宁把他藏在了每一个公式里,每一页纸上,每一个数字的角落?
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意从心口一路烧上来,这算不算江宁写给自己的情书?
这个人好像真的很爱他啊!!
他的小宁,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把满腹的思念藏得这样深,这样密,这样……让人心痒难耐。
沈越的视线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热度看着江宁,好想现在就把这个人揉进怀里,狠狠地,不留余地地。
台上的江宁余光瞥见沈越那副样子,心里一梗,怎么就在这里掉马了?还是当着沈越的面,实在太羞耻了!
但他面上半分不显,声音依然平和:“它代表的是南方。因为我是南方人,我的家乡离这里有好几千公里。
在工作之余,有时候会想到家里,所以我在写东西、做标记的时候,就习惯用它来代表初始值。
这也代表了我的根,和来时……路。”
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太社死了!
什么“根”,什么“来时路”,他自己都觉得肉麻得头皮发紧,脚趾都已经抠出三室一厅了。
沈越看着江宁明显有些不自在的样子,心里那点滚烫的热意,慢慢化成了软,他移开了目光,故意看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刺进来,他眯了眯眼,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可台下的人却都没有怀疑,这个年代的人对家乡、对根的认同感是很强的。
一个十九岁,离家几千公里,从南方来到北方的年轻人,说他想家,甚至用记符号的方式来寄托思念,这太正常了。
就连韩硕这个知情人,都没往沈越的身上想,毕竟他就没听说过用对象的姓来指代对象,用这种隐秘的方式来表达感情?
看着台上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就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刀,谁都不敢小觑。
江宁强大,坚韧,可也才19岁。更是高中一毕业,就一个人从南方那么远的地方,来了这里。
今天的事,如果换做是一般人,没有多留一个心眼,没有背景,没有这场报告会上碾压式的反击——周洪平就成功了。
这个人可能就这么被埋没!
韩硕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这一瞬间,他几乎都要站起来了。
他想永远挡在江宁的前面,想为他遮住风雨,想替他挡掉所有明枪暗箭,想告诉他“有我在,不用怕!”
好想永远保护这个人!可下一秒,他就硬生生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韩硕移开了目光,他垂下眼,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江宁并不需要他,他爱的人是沈越,不是他。
那个站在台上、光芒万丈的青年,心里装着的人是沈越。
而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台下的人大多也都成了家,有些孩子都跟江宁一样大了,特别是一些女同志,更是用一种又心疼又怜爱的目光看着。
“还真是不容易啊,离家几千公里……”前排一位女研究员轻轻叹了口气。
“是挺远的。”另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同志接话,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我十九岁那会儿还在学校呢。
也是天天想家,但家远回不去。偶尔还躲在被窝里哭呢。”
“这也难怪。”旁边一位男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接了一句,“我表姐随军就到南方那边,写信回来还说那边跟咱们这完全不一样。
冬天不烧炕,屋里比外头还冷。”
“屋里还比外头冷?”有人惊讶。
“那是,冷到骨子里了……”男研究员摇了摇头,“人家那边湿气重,那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大家低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怜惜,可也没持续太久,橄榄枝开始一根接一根地递了出来。
其中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京市材料研究所”胸牌的男人,清了清嗓子。
他像是在跟旁边的人闲聊,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台上:“哈市这地方是够北的,冬天那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
一个小同志孤零零在这儿,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我们所里南方的同志就不少,适应起来也容易,离家能稍微近点。
年轻人要是以后有机会,可以来咱们京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