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掌心那颗澄澈莹润的珠子,元照指尖轻轻捻动了两下,珠子表层漾开一圈温润的灵光。
她抬眼朝不远处的元承安抬了抬手,少年正蹲在边上一脸兴奋地观察着大黑蛇的尸体,一点没有因为血腥而感到惧怕。
听见招呼立刻站起身,快步凑上前来,仰头睁着圆眼睛问道:“姑奶奶,什么事?”
元照看向他,语气平淡:“想不想修炼?”
“当然想啊。”元承安眼神瞬间黯了下去,肩膀垮了半截,语气带着掩不住的失落,“可是我的体质……”
他体质特殊,自幼被祖父封印,须得年满十八岁、体魄长成才可解印正式修行,这是国公府上下都清楚的事。
元照转身走向一棵方才雪萼与大黑蛇激战时拦腰撞断的古树,断口还带着新鲜的木茬。
她又冲少年招呼了一声:“过来。”
行至粗壮的树桩前,元照指尖随意一挥,一道薄如蝉翼的淡青灵力刃凭空浮现,转瞬便将凹凸不平的断桩削得平整光洁,连半分木屑都未溅起,生生削出一方现成的圆台。
她侧头看向元承安,随口问道:“怕疼吗?”
元承安脸上还带着几分没回过神的懵懂,老老实实点了点头:“有……有点害怕。”
元照闻言弯了弯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那你可就得吃点苦头了。”
话音刚落,她便扶着少年的肩让他在树桩上坐定,指尖一弹,那颗凝练好的蛇胆便顺势送入了他口中。
元承安喉结微动,刚要开口问是什么,冰凉的珠子已经顺着喉管滑进了胃里,只余下一丝极淡的清苦味,快得他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蛇胆入腹的刹那,一股温煦的暖流便自胃脘处轰然散开,如决堤的洪流般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起初这股暖意并不猛烈,反倒十分温润,像整个人浸在恒温的温泉里,连毛孔都透着松快。
这时元照的声音在他耳边清晰响起,带着几分穿透力:“修炼功法你应该学了吧?照你学的来练就行。”
元承安闻言立刻收摄心神,依言运转功法。
他虽因体质封印始终无法正式修行,可国公府家学渊源,三岁识心法、五岁背经脉,修炼法门早已烂熟于心。
他只是下意识听从长辈吩咐,压根没敢想自己此刻真的能引动灵气。
然而功法运转的那一瞬,他清晰地听见体内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那道禁锢了他十余年的无形枷锁,竟应声碎裂。
枷锁破开的刹那,磅礴的药力裹挟着新生的灵力席卷全身,钻心的剧痛也随之从经脉深处炸开,像有无数细针在扎着经脉壁。
这时元照的声音再次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坚持住,挺过去你就可以像正常人那样修炼了。”
听到这话,方才差点绷不住痛呼出声的元承安立刻咬紧了后槽牙,硬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
可剧痛实在太过猛烈,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大颗冷汗顺着额角滚滚而下,划过下颌滴落在衣襟上。
不过片刻便浸透了里衣,黏在背上沉甸甸的。
看着元承安面色惨白、浑身战栗的模样,一旁的海公公心都揪成了一团,连忙上前半步急声问道:“殿下?我们小公爷这样不会出事吧?”
他本是王喜座下弟子,当年由元宗芷亲赐到元明煊身边做贴身随侍,负责照料元明煊的饮食起居。
后来元清墨出生,他又专门照拂元清墨。
待元清墨娶妻生子,他便成了元承安的贴身管家与护卫,亲眼看着元承安从襁褓奶娃长成文秀少年。
在他心里,这位小公爷简直堪比自己的亲生骨肉,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哪里见得他受半分苦楚。
眼见元承安疼得额头青筋都微微凸起,他急得团团乱转,好几次想上前又硬生生忍住。
看着海公公着急上火的模样,元照语气平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笃定: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难道我还能害他?
所谓物极必反,那大蛇虽生于阴邪之地,一身煞气都凝在皮肉筋骨里,唯独蛇胆蕴含的灵力纯净无比,乃是顶好的灵药,也是加速承安体质成熟最合适的补品。
若是错过今日机缘,他还得再等数年才能解印修行。
既是要踏上修炼之途的人,这点痛算得了什么?若是连这点苦头都熬不住,倒不如干脆别修炼了。”
听到这话,海公公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敢多言,喏喏应了声退到一旁,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黏在元承安身上,暗自揪心。
“好了,他的体质觉醒大概得有几日功夫,你们好好守着他,莫让外物惊扰。”
说罢,元照移步走到另一侧的树桩上盘腿坐,嘱咐雪萼代为护法。
白蛇吐了吐信子,顺着她的手臂滑落在地,盘成一圈守在脚边。
元照随即阖上双眸,再度将神识铺展开来,正式研究笼罩着这片林域的天然阵法。
不多时,不远处的绝尘与海公公便察觉到了异样。
元照明明端坐在咫尺之外,衣袂纹丝不动,可他们的灵识扫过那处,却像扑了个空,半分活人的气机都捕捉不到。
作为修行多年之人,他们的灵识远比肉眼敏锐,纵是隔了山石林木,也能辨出活物气息,可此刻偏偏探不到元照的半分踪影,仿佛那处只有一截空空的树桩。
之所以会有这般异象,是因为元照已将自身气机彻底散入了山林之间。
此刻她的呼吸与林风同频,脉搏与地脉共振,神识化作了山林的一部分,绝尘等人自然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她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让神识能更透彻地探查这片地域。
她的神识和从前相比虽已强横数倍,却仍不足以一次性笼罩整片天然阵法。
而要摸透这阵法的根底,就必须先对它的全貌有完整的认知。
待到自身与山林彻底相融,她的神识便也成了天地的一部分,能随心所欲地探知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每一道石缝、每一缕灵脉的走向。
神识彻底融入山林的刹那,眼前的具象世界便层层褪去了浮表。
枯木、腐土、翻涌的黑雾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外皮,映入意识深处的,是地下蜿蜒奔涌的淡蓝灵脉,是四面环山合围而成的兜状地势,还有沉在谷底低洼处、浓得近乎凝为实质的深灰雾气——那是被牢牢锁在此地的阴寒之气,沉滞厚重,万年不散。
这个世界灵气诞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自然没有“阵法”一道的说法。
世人只知灵气缥缈、阴地聚煞,却从未有人深究过灵气与阴寒地势结合之后,会形成怎样一个特殊的结构。
眼前这座天然阵法,便是二者结合的特殊产物。
一切都源于天地造化的巧合:此处地脉自西北山脊蜿蜒而下,恰好顺着三面环山的走势汇入谷底;谷底地势低洼封闭,像一只天然烧制的陶瓮。
而阴气本就重浊下沉,随灵脉汇聚而来的天地灵气,便顺着地势逐年沉降、积攒在此。
如此循环往复多年,便成了如今这片阴煞弥漫的林域,循着日月时令自然运转。
元照的意识顺着最纤细的一缕支脉缓缓蔓延,像水流淌过沟壑,逐寸描摹着整片林域的灵脉走向与地势轮廓。
外围山势平缓处,灵脉纤细散乱,阴气散逸稀薄,只能滋养出腐骨鸦、毒牙藤这类低等凶物。
往内去,山势越收越紧,十二条支脉顺着山坳的弧度依次汇入主脉,不多不少恰好十二道,像伞骨一般撑住了整片林域的阴气,浓度也随之翻了数倍。
待到最核心的谷底洼地,主灵脉在此拐出一道平缓的弧,灵气兜转一圈后才缓缓流走,最沉浊的阴气便尽数沉淀下来。
积年累月之下,连周遭的空气都沉滞得像水银,也唯有此处,才能孕育出大黑蛇那等凶物。
元照甚至清晰地“看”到了盘踞在谷底深处、堆满兽骨的蛇巢。
就这般,元照一坐便是两天两夜。
两日之中,她将这片林域的昼夜变化摸得一清二楚,连灵脉流速的细微差别都分毫毕现。
十二条支脉恰好对应十二处山坳缺口,灵脉流速随日月升沉自然起伏:白日阳气上浮,灵脉流转稍疾,阴气沉降也缓;到了夜间,天地间阴寒之气升腾,灵脉流速放缓,沉降的阴气便成倍增长。
一切都循着天地本则而动。
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元照凝出一缕细如发丝的自身灵力,顺着西侧一条支脉的流向轻轻送了出去。
那缕灵力毫无阻滞地融入灵脉,顺着地势自然朝谷底流淌,沿途还裹挟了不少散逸在空气中的阴寒之气。
等它飘至谷底核心时,原本清灵淡薄的一缕,已裹上了厚重的阴寒属性,力量沉凝了足足三倍有余。
果然如此。
元照心中了然。
这所谓的天然阵法,本质上与“洼处积水、风口聚沙”是同一个道理,只是聚拢的是阴寒灵气罢了。
旁人只觉得此地阴邪凶险,却看不到这背后最朴素的天地至理。
确认了核心原理,元照便沉下心神,开始摸索借用这股力量的法子。
这天然聚阴阵乃天地之势,想要借它的力,便只能顺着它的节奏来。
她没有强行搅动灵脉,只将神识缓缓附在奔流的灵气之上,一点点调整自身神识的频率,去贴合灵脉天然的奔涌节奏。
起初自是生涩。
神识甫一贴近,灵脉流动便泛起细微紊乱,裹挟的阴气也随之散逸几分。
元照也不急躁,一遍遍收回、试探,如轻抚警觉的幼兽,耐心地磨合着,额角不见半分焦躁。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
林间的黑雾开始泛起极有规律的起伏,像潮汐一般一涨一落,时而浓郁得凝成肉眼可见的墨色,时而又稀薄得能漏下几缕天光。
绝尘守在元承安身侧,时不时抬眼望向四周,手里禅杖微微攥紧。
他能清晰察觉到阴寒气机在有序变动,却不明白这片山林为何突然间有了这样的变化,只能低声念了句佛号,愈发警惕地扫视四周。
雪萼盘在元照脚边,雪白的鳞片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相比较旁人,本就属阴的雪萼十分适应这里的环境,只是它没有贸然吸收这里的灵气。
在它看来,这里的灵气虽与自身属性相符,却太过浑浊。
因此它只安安静静蜷着,冰冷的竖瞳时刻扫过四周,偶尔吐一下信子,替主人护法。
元照早已浑然忘我。
她的神识已能稳稳贴在灵脉之上,顺着灵气流动的节奏轻轻引动,便能牵动周遭的阴气。
起初只能拢起身周数丈的雾气,渐渐便扩到十几丈、几十丈。
她心念微动,身前黑雾便应声凝作一面半透明的灰黑气墙;再动念,一道纤细的阴寒气刃便瞬即成型,擦着旁边一截枯木划过,坚硬的木质瞬间冻得酥脆,风一吹便簌簌碎成了粉末。
这股力量并非源自她自身修为,而是借了整片林域积攒的阴寒之气。
哪怕只动用万分之一,威力也已非同小可。
更重要的是,在这磨合的过程中,她对力量本质的体悟又深了一层。
她从前修行,讲究的是炼化灵气、掌控自身,务求灵力运转精准如意。
可这座天然聚阴阵却告诉她,天地间本就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不必事事皆由己出。
能洞彻天地的规律,顺着地势、顺着灵脉、顺着万物的本性去借力,才是更上层的境界。
不知过了多久,元照才缓缓将神识从灵脉中抽离,一点点收归体内。
她睁开眼时,眼底还凝着未尽的明悟余韵,比平日多了几分通透。
紧接着,她从通心玉中取出纸笔,指尖捏着狼毫笔,笔尖蘸着灵力飞快勾勒,落笔行云流水,不多时便在纸上画出了一幅奇特的图案。
只消看上一眼,便能察觉到其中蕴含的独特神韵,仿佛望着的不是纹路,而是一片微缩的天地山川。
这图案,正是元照临摹天地之势凝练而出的聚阴纹路。
但很快元照便蹙起了眉头,指尖轻轻点在纹路的核心处,眼里带着几分不满足。
不对!
仅仅只是这样还是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