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崎岖蜿蜒的山径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三人才终于抵达一处隐蔽的峡谷入口。
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直插云霄,只留一道仅容两人并肩而过的狭窄石缝。
若非有人引路,外人绝难察觉这绝壁之间竟藏着别有洞天。
穿过幽暗的石缝,眼前骤然开朗——谷底铺着一片颇为开阔的平地,几排简陋却齐整的木屋依山势错落而建,尽头辟出一方夯土夯实的演武场,此刻正人声鼎沸。
两百多名男女老少分列数阵,拳出带风,刀落生寒,个个神情坚毅,汗水浸透了粗布短打,顺着下颌滴落尘土,竟无人抬手擦拭。
“这就是我们海神会的临时驻地。”林朝云侧身让开道路,语气里掺着几分自豪,又压着几分难言的无奈,“为了躲避洛家搜捕,我们每隔两三个月就得挪一次窝。这些年搬来搬去,弟兄们也都习以为常了。”
元照微微颔首,目光漫过演武场。
这些人修为驳杂不齐,多数在三品与不入流之间徘徊,仅有寥寥数人摸到了二品门槛。
但胜在精气神格外饱满,眉宇间凝着一股悍不畏死的锐气,一望便知是常年在刀尖上打滚的亡命之徒。
演武场正中,一名身着青色劲装的女子正持剑指点弟子招式。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间英气逼人,剑随身走时剑气纵横流转,每一记挑刺都精准地磕飞弟子手中兵器,力道收放间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一品高手。
元照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东极岛这弹丸之地,一品境便已是顶尖的存在。
难怪海神会能在洛家的围剿下苟延残喘多年,有两位一品高手坐镇,倒确实有几分立足的底气。
那青衣女子显然也察觉了入口的动静,手腕一旋收剑回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若夜身上时,两道柳眉骤然拧紧。
“林若夜!”
一声清厉的呵斥如裂帛般划破演武场的喧嚣,正在操练的众人纷纷收势停手,循声望来。
话音未落,青衣女子足尖连点,几个纵跃便轻盈地落到三人面前,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
林若夜脖子一缩,先前面对元照时那股梗着脖子的倔强劲儿瞬间烟消云散,活像只被揪住后颈的奶猫,磨磨蹭蹭地挪上前去:
“娘……孩儿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雪菲快步逼近,手中长剑“唰“地归入鞘中,剑鞘相击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谁准你私自跑出去的?留张字条就敢去刺杀洛云,你长了几颗脑袋够砍?”
她语气凌厉如刀,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在儿子身上逡巡,待瞥见他衣襟上残留的暗红血渍时,瞳孔骤然一缩,伸手便去掀他的衣领:
“受伤了?伤在哪儿?严不严重?”
“没事没事,就是受了点内伤,已经吃过药了……”林若夜连忙往后缩,却被雪菲一把扣住肩膀动弹不得,指尖稳稳搭上了他的腕脉。
元照给他服下的乃是灵草炼制的上品疗伤药,虽不能令断骨瞬间愈合,稳住伤势、护住心脉却是绰绰有余,因此林若夜此刻虽面色苍白,倒也没有性命之虞。
片刻后,雪菲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缓和,随即又沉下脸来,屈指在他脑门上狠狠弹了一记:
“受了内伤还敢说没事?我看你是越长越回去了!区区三品修为,也敢去刺杀洛云,你当自己是一品高手吗?”
“娘……”林若夜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只能苦着一张脸乖乖挨训。
林朝云在一旁轻咳一声,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夜儿知道错了。再说这次也多亏了赵姑娘出手相救,不然你我母子今日恐怕就要阴阳两隔了。”
雪菲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元照,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见她年纪轻轻,一身粗布衣衫洗得发白,气息却内敛如深潭,竟看不出半分修为深浅,心中不由暗暗诧异。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整了整微乱的衣襟,郑重地朝元照敛衽一礼:
“多谢赵姑娘救了小儿性命。雪菲无以为报,日后姑娘但有差遣,我海神会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态度诚恳,语气恳切,与方才训斥儿子时的严厉模样判若两人。
元照侧身避开半礼,语气平淡:“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雪菲却正色摇头:“对姑娘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对我夫妇二人却是天大的恩情。夜儿是我唯一的骨血,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又横了林若夜一眼:“还不快谢谢你赵姐姐!”
听得“赵姐姐”三个字,元照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她的实际年纪比雪菲和林朝云加起来还要大上几十岁,当林若夜的祖奶奶都绰绰有余。
不过她也没点破,只当没听见。
林若夜摸着后脑勺,有些别扭地朝元照拱了拱手,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个……多谢了。”
嘴上说得勉强,眼神里却藏着几分真切的感激。
这时,演武场上的众人也纷纷围拢过来,得知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年轻姑娘,竟是救了少主、还亲手斩杀了洛云的高人,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赵姑娘好本事!”
“洛云那狗贼早就该死了,多谢姑娘为民除害!”
“快请快请,姑娘里面请!”
……
众人七嘴八舌地簇拥着元照往主屋走,脸上都带着由衷的敬意与喜色。
洛云这些年在白沙镇横征暴敛、欺压百姓、视人命为牲畜,海神会早就想除之而后快,却一直苦无良机,如今元照替他们了却这桩心腹大患,自然人人感念。
雪菲亲自引着元照进了主屋,又吩咐手下端上酒菜。
不多时,几样虽不精致却分量十足的菜肴便摆上了粗木桌,一坛封泥未退的烈酒摆在正中。
“地方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姑娘别嫌弃。”雪菲亲手为元照斟满酒杯,酒液澄澈,溅起细碎的酒花,“我们这些年四处躲藏,能有口热饭吃就不错了。”
元照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桌椅都是粗木打制,墙面上挂着几副卷了刃的旧兵刃,墙角堆着成捆的草药与粗布,处处透着拮据窘迫,却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你们这些年,一直这样东躲西藏?”她放下酒杯,轻声问道。
林朝云长叹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苦涩之意却比酒味更浓:
“不这样又能如何?洛家势大,当年岛上但凡有点实力的势力都被连根拔起,我们这些散兵游勇,能靠东躲西藏保住性命就已是万幸。”
雪菲接过话头,语气沉了几分:“五十年前的洛家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那时候虽也有旁支族人欺压百姓,但毕竟是少数,百姓日子还算过得去,各大家族之间也相安无事。只是一夕之间……“
她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我们这些人,大多是当年被洛家灭门的幸存者后裔。二十多年来暗中积蓄力量,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推翻洛家暴政,让岛上百姓重新过上安稳日子。”
元照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沿,若有所思。
“赵姑娘,”林朝云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以姑娘的修为,在这东极岛上绝对是顶尖的存在。不知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若是不嫌弃,不如留在我们海神会。
我们人手虽不多,但弟兄们个个都是过命的交情,信得过。有姑娘加入,我们推翻洛家便多了几分胜算!”
他说得直白恳切,眼中满是期待。
雪菲也在一旁望着元照,虽未言语,眼神里的期盼却与丈夫一般无二。
元照抬眼,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掠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推翻洛家?就凭你们这区区两百多人?”
林朝云脸上一热,却没有反驳,只是苦笑着摇头:
“姑娘说的是,我们这点人手,在洛家面前确实不够看。但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不能放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岛民被洛家压榨至死吧?”
雪菲也点头附和:“海神会成立至今已有二十余载,虽说一直没能撼动洛家根基,但这些年也给他们制造了不少麻烦,否则洛家也不至于将我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是能得姑娘相助,说不定真能一举推翻洛家,还东极岛一片朗朗青天。“
元照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可以留下来。“
林朝云和雪菲闻言,眼中同时亮起精光。
“不过,“元照话锋一转,语气平静,“我有我的目的。洛家我迟早要去会一会,但不是现在。在此之前,我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也需要摸清洛家的底细。“
海神会这点实力在她眼中自然不值一提,但他们盘踞东极岛多年积攒下的情报网,却正是她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没问题!“林朝云拍着胸脯应下,声音洪亮,“姑娘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关于洛家的事,姑娘想问什么,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雪菲放下手中的酒杯,笑着起身:“我这就去给姑娘收拾一间最清净的屋子。“
她说着便往外走,路过林若夜身边时,顺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你,跟我出来,先把伤处理了,再跟我好好算算私自出逃这笔账!“
“啊?娘,我都这么大了……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林若夜哀嚎着被拎了出去。
元照瞥了一眼之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性极烈,带着一股粗粝的粮食香气,入喉如刀割般灼烧,落肚后却又泛起一股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散开。
她望向窗外,演武场上的呼喝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弟兄们爽朗的笑骂。这地方简陋是简陋了些,倒也不算无趣。
至少,比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岛上乱转,要强得多。
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元照看向林朝云,问道:“你们原本的目标是刺杀洛云,如今洛云已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朝云闻言神色一正,沉声道:“洛家像洛云这样的爪牙数不胜数,死一个洛云根本动摇不了他们的根基。所以我们下一步打算刺杀海倾城的城主——洛宋。“
“海倾城?“元照眉梢微挑,面露疑惑。
“姑娘不知道海倾城?“林朝云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竟有人连海倾城都未曾听闻。
难道这位姑娘真是从岛外来的?林朝云不由回想起了元照先前的话。
经他一番解释,元照才弄清楚大致情况。
原来的东极岛共有十座大城,五十年迷雾封岛以来,人口锐减,城池也荒废大半,如今仅剩四座规模大不如前的城池,分别是海天城、海倾城、覆海城与翻海城。
其中海天城是洛家的大本营,而海倾城则是四座城池中最小的一座。
但这四座城池的城主,无一例外全都是一品高手。
五十年前,洛家实力远没有这般强横,全族上下唯有当时的家主一人跻身一品。
可迷雾封岛的这五十年间,他们的实力竟突飞猛进,如今明面上就有十位一品高手和三位超一品的老怪物坐镇。
这还只是摆上台面的力量,暗地里藏着多少底牌,就连林朝云也打探不到。
若非实力悬殊至此,洛家也不至于在东极岛横行霸道数十年,无人能制。
给元照大致讲完洛宋的情况与洛家的实力分布,林朝云目光热切地望过来:
“赵姑娘,你要不要参与这次行动?若是有你出手,洛宋那狗贼的小命必定手到擒来!“
元照正要开口,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年轻弟子,神色仓皇,气喘吁吁地喊道:
“大当家的!不好了!二当家的回来了!“
林朝云霍然起身,连忙问道:“回来就好,任务怎么样了?“
那年轻弟子哭丧着脸,声音都带着哭腔:“任务失败了!二当家被打成了重伤,都……都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