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菲三指搭在林朝云腕脉上,眉头越蹙越紧。
指腹下的脉象浮散无根,虚软得像风中残烛,微弱得随时都会湮灭。
更棘手的是那股盘踞在经脉中的毒素——阴冷黏腻,如附骨之疽般顺着血脉一路侵蚀脏腑,所过之处气血凝滞,经脉僵冷,赫然是洛家秘传的奇毒——蚀骨散。
“怎么样?”元照立在一旁,低声问道。
“娘,爹没事的,对不对?”林若夜攥着衣角,满脸焦灼地望着母亲。
雪菲缓缓收回手,脸色苍白得厉害:“匕首上淬的是蚀骨散,毒已经攻心入脉。再加上那一掌震断了他三根肋骨,肺腑都受了震荡……”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尾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以我的医术,只能暂时封住毒性蔓延,最多撑不过十日。”
实际上,若非元照事先喂了一颗药丸护住心脉,林朝云连十日都捱不过去。
屋内一片死寂。
守在门口的几名海神会弟子脸色煞白,彼此对视一眼,眼底尽是骇然。
大当家若是倒了,海神会便等于抽去了主心骨,还如何能继续维持下去?
“有没有医治的法子?”元照问。
她有心相助,奈何却不通医理。
“肯定有的,娘,你医术那么高,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林若夜满眼期待地望着雪菲。
雪菲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有是有。深海寒泉之畔生有一种药草,名叫海星草,性至阳至烈,恰好能克制这蚀骨散的阴寒毒性,还能修补受损的经脉与脏腑。只要寻到海星草,朝云便能活。”
“那这药草哪里能寻到?”林若夜急声道,“我这就去给爹采来!”
雪菲摇了摇头,眼底沉如寒潭:“难。海星草只生于深海之中,可如今……”
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遥远的距离,望见了东极岛外那片终年不散的迷雾。
她声音低沉了几分:“东极岛外的迷雾一年比一年浓重,我们根本穿不过去抵达深海。近海之中,绝无海星草生长的可能。整座岛上,目前已知还存有海星草的,只有一处。”
“哪里?娘你说,便是龙潭虎穴,儿子也闯定了!”林若夜攥紧拳头,斩钉截铁。
“海倾城,洛家。”雪菲一字一顿地说道。
元照眸光微动:这就难办了!
雪菲点头:“准确说,是海倾城城主洛宋手中。洛家世代掌控东极岛,早年深海还能通行之时,他们搜刮了无数珍稀药草,海星草便在其中。洛宋身为城主,早年曾亲手得到过一株。”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原本他们仗着有两位一品高手坐镇,才敢谋划刺杀洛宋。
可如今林朝云重伤垂危,只凭雪菲一人,独木难支。
雪菲霍然起身,目光扫过屋内几名海神会骨干,语气斩钉截铁:
“原本我们便计划伺机刺杀洛宋,打乱洛家在东极岛的部署。如今正好——计划不变,只是多添一项:事成之后,从洛宋库房中取海星草。”
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寒:“洛飞已死,洛家折了一位超一品高手,正是实力最薄弱的时候。这机会千载难逢,绝不能错过。”
几名骨干对视一眼,齐齐抱拳:“听凭夫人调遣!”
此行虽险,可他们追随雪菲与林朝云多年,一同出生入死。
如今大当家性命垂危,他们断无退缩之理。
“先整顿人手,清点伤亡,重新布防。”雪菲有条不紊地下令,“刺杀洛宋之事,容我再细细筹划。”
众人应声退下。
屋内很快只剩元照、雪菲,以及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林朝云。
雪菲转向元照,神色郑重:“赵姑娘,我知道这个请求十分冒昧,不知可否请你助我们一臂之力?”
元照颔首:“也好,左右闲来无事。”
雪菲大喜过望:“真是太好了!有赵姑娘出手,那洛宋老狗必死无疑!”
元照连超一品的洛飞都能轻易斩杀,对付一个一品的洛宋,岂非探囊取物?
“多谢赵姑娘,姑娘大恩,我海神会上下没齿难忘!”雪菲肃然一礼,“日后姑娘但有差遣,我雪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还有我!”林若夜也连忙跟上。
谢过元照,接下来便该处置叛徒林朝海了。
他还被元照的岩石锁链锁在外面。
众人来到院中,只见林朝海总算从洛飞被杀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此刻面无人色,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望着雪菲一步步走近,眼中终于露出了真切的恐惧。
“嫂、嫂子……”他声音发颤,“我一时糊涂,都是洛飞逼我的!你饶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跟我哥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他不会同意你杀我的!”
雪菲停在他面前,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亲兄弟?”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你将淬毒的匕首扎进朝云心口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是你亲哥哥?”
林朝海张了张嘴,还想辩解。
雪菲直接打断:“今日便是你哥哥就站在这里,我一样要取你性命。他若怨我,让他怨便是。”
一旁的林若夜咬牙切齿:“娘,您尽管动手,我爹才不是那等是非不分的人!”
林朝海闻言,慌忙转向林若夜,满脸哀求:“阿夜,我可是你亲二叔啊,你忘了小时候二叔有多疼你吗?”
“我没忘。”林若夜眼中恨意更甚,“正因为没忘,我才更恨你!你为了一己私利,置亲人性命于不顾,害得那么多弟兄惨死,你罪该万死!”
林朝海还想再说什么,雪菲却已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柄雪亮的短刃——正是方才林朝海刺杀林朝云的那一把。
“背叛海神会,勾结外敌,谋害亲兄。”雪菲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哪一条,都够你死一百次。”
林朝海瞳孔骤缩,拼命扭动身躯想要后退,可岩石锁链纹丝不动:“不!你不能杀我——!”
话音戛然而止。
短刃精准没入他的心口,与他方才刺向林朝云的位置,分毫不差。
雪菲面无表情地拔出匕首,鲜血溅在她的衣角,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朝海双目圆睁,身躯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从头到尾,她没有半分犹豫。
处置完叛徒,众人聚到一处,开始商议刺杀洛宋的具体计划。
元照坐在雪菲对面,开口问道:“刺杀洛宋,你们有几成把握?”
雪菲沉默片刻才道:“原本不足六成。洛宋本身便是一品强者,实力犹在我与朝云之上,身边更有不少高手护卫。”
她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元照:“不过有赵姑娘相助,胜算自然要大上许多。”
雪菲心中清楚,以元照与雪萼的实力,杀洛宋易如反掌。
但她拿不准元照愿意相助到何种地步,故而只敢保守预估。
元照点点头:“那你们打算何时动手?”
“朝云的伤势拖不得。”雪菲沉声道,“我们打算明日一早便动身。等洛家察觉洛飞已死,必定加强戒备,到时候再想动手就难了。”
一番商议已定。
次日清晨,雪菲留下林若夜照看林朝云,其余人便动身往海倾城而去。
经过一天一夜的赶路,众人才抵达海倾城城外。
他们没有身份证明,自然无法正大光明入城。
且他们此行人数众多,悄悄潜入也极易暴露。
好在他们早就得到消息,最近洛宋要押送一批祭品前往海天城,正好可以半路截杀。
如此又过了两日,元照一行埋伏在必经之路的密林之中,静静等候洛宋到来。
将近午时,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队伍中间押着数十名衣衫褴褛、手脚戴镣的人——正是此次送往海天城的祭品。
祭品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垂头丧气,仿佛早已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待队伍行至密林深处,骤然响起阵阵破空之声。
无数箭矢自林间激射而出,惨叫声接连响起,不少洛家护卫纷纷中箭倒地。
洛宋脸色骤沉。
三枝箭矢同时朝他面门射来,他不闪不避,只冷冷一哼,一股浑厚内力自周身扩散而开,三枝箭矢登时被震得倒飞出去,跌落在地。
见暗箭伤不得他,雪菲清喝一声:“杀!”
话音落下,海神会众人自林间齐齐冲出,杀向洛家护卫。
雪菲手提长剑,直取洛宋。
元照并未动手,只立在高处静观。
雪萼则化作一条筷子粗细的小白蛇,悄无声息地跟在雪菲身后——若雪菲不敌,它便会出手。
雪菲长剑出鞘,剑光如一道秋水寒芒,直刺洛宋咽喉。
洛宋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右掌裹挟着浑厚内力横拍而出,掌风刚猛如怒涛,竟硬生生将剑刃震偏了三寸。
“海神会的人?”洛宋声音阴沉,左掌紧随其后,拍向雪菲心口,“好大胆子,竟敢截杀老夫!既然来了,就都把命留下吧!”
“老贼,废话少说,纳命来!”
雪菲手腕翻转,剑随身走,脚下步法飘忽轻灵,避开这一掌的同时,剑尖斜挑,直取他肋下破绽。
她的剑法走的是灵动诡变一路,剑光流转如水银泻地,招招不离洛宋周身要穴。
铛——
洛宋翻手抽出腰间佩刀。
那刀身宽厚沉重,一刀劈下势大力沉,正撞在剑脊之上。火星迸溅间,雪菲只觉虎口剧痛发麻,整条手臂被震得酸麻无力,身不由己后退了两步。
差距一目了然。
她本就以医术见长,武功虽也踏入一品,却比洛宋这等浸淫武道数十年的老牌强者差了一截。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送死?”洛宋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步步紧逼,刀势愈发刚猛霸道,“先宰了你,回头老夫再踏平海神会!”
刀光如山岳压顶,一招重过一招。
雪菲咬牙硬接,剑影翻飞,却只能勉强拆解,渐渐被逼得左支右绌,守多攻少。
她内力本就不及洛宋雄厚,数十招过后,呼吸已有些紊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另一边,海神会众人各自被洛家护卫缠住,腾不出手相助,只能焦急地望着场中局势。
嗤——
刀光擦着雪菲肩头掠过,划破衣料,带出一道血痕。
雪菲踉跄后退,脸色发白。
洛宋得势不饶人,纵身跃起,双手握刀,居高临下劈出致命一刀。
刀气凝如实质,裹挟着凛冽腥风,直劈雪菲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纤细白影骤然从树梢上电射而出。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洛宋只觉眼前一花,右腕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佛被淬了冰的钢针狠狠钉入。
他手腕骤然一麻,那灌注了全身内力的一刀登时偏了方向。
“什么东西?!”
洛宋惊怒交加,低头望去,只见手腕上多了两个细小的血孔,一股阴寒刺骨的麻痹感正顺着经脉飞速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血液都像是要冻住一般。
紧接着,他看清了那道白影。
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不过手指粗细,正盘旋在他持刀的手腕上,竖瞳冰冷如寒星,吐着猩红的信子。
“孽畜!”
洛宋又惊又怒,左掌运足十成功力,狠狠拍向雪萼。
可雪萼的速度,远比他想象的更快。
白光一闪,小蛇已顺着他的手臂游走上了肩头,堪堪避开掌风的同时,毒牙再次狠狠咬在他肩颈处。
“呃——”
洛宋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僵麻。
一股极阴极寒的气息顺着血脉席卷全身,仿佛连骨髓都要被冻住,连内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他这才惊觉,这条小蛇绝非寻常毒物。
那寒毒霸道诡异至极,以他一品高手的深厚内力,竟连片刻都压制不住。
洛宋当机立断,扔下佩刀,双手齐出,带着呼啸风声连拍向肩头的雪萼,要将这诡异白蛇拍死在掌下。
可雪萼身形灵动至极,在他身上游走如电,忽而绕到背后,忽而缠上脖颈,洛宋连拍数掌,掌风凌厉,却连半片蛇鳞都碰不到。
而寒毒却在体内越积越深,他的肢体渐渐僵硬,动作越来越迟缓。
“滚开!”
洛宋怒吼一声,强行催动全身内力,试图逼出寒毒。
可他内力运转得越急,那寒毒反扑得反而越烈,经脉之中寒意刺骨,痛得他眼前发黑。
忽然,他浑身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竟是再也动弹不得。
若非雪萼有意留他性命,好问出海星草的下落,只注入了少量寒毒,此刻他早已是一具冰尸。
“这、这是什么怪物——!”
洛宋死死盯着盘蜷在自己肩头、对着他吐信的小白蛇,瞳孔震颤,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