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锋的信是傍晚送到临安的。
杨过正在御书房中批阅奏章,一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的书信被小太监呈了上来。
信封用粗麻纸糊成,边角磨得发毛,封口处只压了一滴暗红的蜡印。
杨过拆开信封,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过儿,来嘉兴城南破庙。”
杨过认得那笔锋深处埋藏的筋骨。
那是欧阳锋的字迹,带着一种旁人模仿不来的凌厉。
杨过握着那张纸笺,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小太监还在一旁躬身等候,只听他平静地说了一句:“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殿门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雕鸣。
杨过抬头望去,雕兄正蹲踞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歪着头看他,金褐色的眼瞳里映着渐沉的天光。
杨过走过去,伸手抚了抚它的颈羽,低声道:“雕兄,陪我走一趟。”
雕兄低鸣一声,展开双翼,那铁灰色的羽翼在暮色中铺展开来,裹着风压落了满院尘土。
杨过翻身跃上雕背,拍了拍它覆满绒羽的颈侧。
雕兄振翅而起,风声呼啸着灌满衣袖,整座皇宫在脚下迅速缩小。
一人一雕掠过临安城的上空,穿过渐沉的夕阳与渐起的星辰,沿着南方的天际线一路飞去。
嘉兴城南的那座破庙还在,比记忆中更加破败了。
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黑黢黢的梁木,庙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杨过在庙前勒住马,翻身下来,站在那扇歪斜的庙前,定了定神,然后抬手推开了门。
庙里燃着一堆篝火,火势不大,橘红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殿中跳跃,将一道蜷缩在火堆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袍,头发已经全白了,乱蓬蓬地披散在肩头,干瘦的身躯蜷在火堆旁,正伸着一双枯槁的手烤火。
听见门响,他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布满了深深皱纹的脸。
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但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眼底深处那点微弱的火光,倏地亮了一下。
“过儿,你来得正好。义父正烤着鸡呢,陪义父喝一杯。”
杨过抬脚迈过门槛,走到火堆边,盘膝坐了下来,“义父,您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年您都去了哪里?”
欧阳锋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火光将那张苍老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铁架上串着一只已经烤得焦黄油亮的野鸡,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股混着烟火气的焦香。
“跑了很多地方。西域、大漠、雪山……走不动了,就回来了。”
欧阳锋将那只鸡从火上取下来,扯下一只鸡腿,递向杨过。
“你尝尝。我亲手烤的。”
杨过接过那只鸡腿,低头看了看。
鸡皮烤得焦黄酥脆,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杨过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只鸡腿,吃得很认真,连骨头上的碎肉都啃得干干净净。
欧阳锋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笑意,像是一个做了很久的事终于做成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以前在这做破庙,你总是给义父烤鸡。你烤的鸡外焦里嫩,咸淡适中,可真好吃,那时候义父脑子不太清楚,可心里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义父从来没给你烤过一只。”
“这是头一回。恐怕也是最后一回了。”
杨过握紧手中的鸡骨头,心中一定,“义父,您别这么说。您再活十年、二十年,往后孩儿每年都吃您烤的鸡。”
欧阳锋摇了摇头,咳嗽了几声,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十年......二十年......义父等不了了。过儿,你过来。”
杨过挪近了些。欧阳锋抬起枯瘦的手,慢慢探入怀中,摸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册,递到他面前。
封底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欧阳锋晚年补注。凡逆者正,凡正者逆,阴阳相生,生死互化。”
“这些年,义父把自己这辈子参透的东西,重新梳理了一遍。前半辈子练错了太多,后半辈子一直在改。你比义父聪明,这些东西交给你,你一定能看懂。”
杨过接过那卷羊皮册,欧阳锋又道:“还有一件事。”
杨过忽然感觉腰侧一麻。
欧阳锋枯瘦的手指不知何时已在他腰间的穴道上轻轻拂过,手法快得连杨过都无法反应。
“义父,你……”
杨过浑身一僵,正要运功冲开穴道,欧阳锋的手掌已经贴上了他的胸口。
“别动。”欧阳锋打断他,“义父点了你的穴道,不是要害你。是怕你乱动,反倒岔了气。”
“义父,你要干什么?”
“义父留着这身功力,也没用了。”欧阳锋低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里难得浮起一丝温和的光,“你替义父把它用在有用的地方,比烂在土里强得多。”
欧阳锋的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过儿,你可知义父当年练功走火入魔,经脉逆行,几十年下来,反倒练出了一门旁人没有的本事。这一身真气逆转之后,不走丹田,不归气海,散在奇经八脉之间,自成一体。寻常高手就算把内力渡给别人,十成里能剩三成就不错了。可义父这逆转经脉的功法,却能让内力以逆行之态渡入你体内,再顺你自身的经脉重新归位,十成内力,几乎不失分毫。这世上,也只有义父一个人,做得到。”
“义父!不可!”
杨过话音刚落,一股浑厚却异常温和的劲力从掌心涌入杨过胸口,那股内力沉重如山岳倒倾,却无半分横冲直撞的霸道,反而如春水融冰般一寸一寸地渗入经脉,缓缓沉入丹田。
杨过只觉得浑身一震,丹田中那团本就充盈的九阳真气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机,如江河汇入大海,激荡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广的宁静。
可他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欧阳锋那只枯瘦的手正在一点点失去力道。
“义父……”杨过声音发颤,“你不要再传功了,你会没命的……”
欧阳锋笑道:“傻孩子,义父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今天叫你来,就是有些东西……要传给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身躯在火光中剧烈颤抖,掌心的内力却依旧平稳地渡过来,一丝一毫都没有中断。
咳出的血沫溅在衣襟上,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杨过咬着牙,眼眶已经红了,可穴道未解,他连抬手替义父擦去嘴角的血迹都做不到。
“过儿……”欧阳锋的声音越来越轻,“义父这一辈子……坏事做尽。可义父这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收了你当义子。你比克儿强。你比谁都强。老疯子……老疯子为你高兴。”
他停了一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只贴在杨过胸口的手微微颤抖着,内力却依然稳稳地渡入。
“老疯子这辈子……从没好好当过一天爹。今天……就当补上了。”
欧阳锋的掌心的力道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杨过胸口滑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轻的弧线,垂落在身侧。
“义父——!”
杨过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欧阳锋的身形晃了晃,朝前倾倒。
他心神激荡,加上新得欧阳锋近八十载功力,瞬息之间竟然全力冲开被欧阳锋封住穴道,双臂一振,在欧阳锋倒地前将他稳稳接住,抱入怀中。
“义父!”杨过低吼着,声音在空荡荡的破庙中回荡,惊起梁上几只栖息的蝙蝠。
欧阳锋躺在杨过臂弯里,灰白的头发散落在他的衣袖上,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的安详。
杨过头看着怀中那张苍老的脸。
欧阳锋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一个极安稳的梦。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深刻的皱纹照得明灭不定。
那只曾经让江湖闻风丧胆的枯瘦手掌,此刻静静地垂落在身侧,五根手指微微蜷曲,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切。
“义父!”杨过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穿破庙顶,直入夜空,在旷野上远远荡开,惊得林中的鸟群扑棱棱飞起,盘旋着散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杨过起很多年前,就在这座破庙里,一个疯疯癫癫的老者教他练功,教他逆运经脉,教他蛤蟆功的吞天呼吸法。
那时候他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举目无亲,朝不保夕,是欧阳锋给了他安身立命的本事。
从那时起,杨过叫了欧阳锋声“义父”,从此便叫了一辈子。
如今欧阳锋就躺在他的怀里,安安静静的,面色平和,像终于走完了那条漫长的路,在这座破庙里找到了最后的归宿。
长啸声在夜空中渐渐消散,旷野重新归于沉寂。
杨过头看着怀中欧阳锋那张安详的脸,泪流满面。
十几年铁马冰戈、刀剑风霜,他愿意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强大,却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可就在那一刻,他的视野忽然开始模糊。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整个世界都跟着晃动起来。
破庙的墙壁、跳动的火光、横梁上扑簌簌的灰尘,所有的一切都在扭曲、拉扯、碎裂。
杨过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欧阳锋的手臂,可怀中的重量正在一点点变轻、变淡。
“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空灵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他的耳膜在响。
“叮——恭喜宿主。神雕侠侣世界已通关,达成条件:统一天下、五绝之首、万邦来朝、寰宇最强战力,任务评级:SSS级。累计任务积分已结算。宿主将在一分钟后自动脱离当前世界,进入下一个副本任务场景。”
杨过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破庙还在,火光还在,欧阳锋的躯体却开始变得透明,像一缕正被风吹散的烟。他试图抓住,手指却穿过那片淡薄的虚影,什么也触不到。
“什么副本?什么任务?你给我说清楚!”杨过对着空荡荡的庙宇厉声喝问。
只有呼啸的夜风穿过残破的门窗,吹得火堆里的余烬翻卷,火星四散。
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有此问:“宿主无需惊慌。穿书之旅第一阶段圆满结束。下一个任务场景已加载——《诛仙》。你的记忆将在下一场景中将会部分保留,宿主身份已被重置。传送倒计时开始。祝您任务顺利。”
忽然,整个世界像是被人从外部狠狠砸了一锤。
眼前的破庙、火堆、夜色,都在一瞬间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斑,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杨过猛地抬头。
那些碎片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有他初到桃花岛时的晨光,有他在终南山古墓中的烛火,有襄阳城头的烽烟,有临安登基时的满殿金辉……
无数个他曾经走过的瞬间,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急速旋转、崩塌、消散。
杨过霍然站起身来,怀中已空。
他低头看去,欧阳锋的遗体不见了,连带着那座破庙、火堆、夜色,都一并消散在那些碎裂的光斑之中。
杨过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是无穷的星河,头顶是无尽的黑暗。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对着那片虚空苦笑道:“原来这一生刀山火海、万里河山,都不过是场穿书任务,都是假的。”
杨过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巅。
夜色沉沉,月光极冷。
他回过头,身后是一座破败的庙宇,残垣断壁,蛛网密布,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斑驳难辨,只隐约能认出半个“草”字。
月光下,一个穿着粗布道袍的少年正坐在断墙下,怀里抱着一根烧火棍,睡得正沉。
杨过看着那张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声自语:“草庙村……张小凡。”
夜风吹过山巅,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系统声音再次响起:“宿主已抵达《诛仙》世界,身份已自动绑定。当前初始身份:游方散修,姓名:杨过。主线任务已发布:改变青云门覆灭结局,阻止兽神灭世。支线任务:待触发。宿主,请继续。”
“累计任务积分已完成结算。检测到宿主在《神雕侠侣》世界中的出色表现,给予额外奖励。宿主可挑选一只陪伴宠物,以及一名侠侣随行进入新世界。”
杨过站在青云山巅的夜风中,毫不犹豫地回答:“我选择雕兄。”
“宠物‘神雕’已绑定,随宿主进入《诛仙》世界。请继续选择侠侣。”
杨过沉默许久。
无数张面孔在眼前闪过。
小龙女清冷如月的眉眼,李莫愁烈焰般灼人的恨意,洪凌波天真里藏着执拗的笑,陆无双伶牙俐齿下那颗柔软的心,郭芙骄傲明艳的容颜,苏婉清温婉如水的眸子,耶律燕英气飒爽的侧影,欧阳情眼波流转间的深情,完颜明玥冷艳中透着的倔强,程英执笔写诗时低垂的睫毛,公孙绿萼入水的柔情,殷如梦恍若隔世的笑意,华筝策马草原时飞扬的长发……
一张张,一幕幕,像被风翻动的书页,来不及定格便已消散。
最后的倒计时,一声一声敲在耳畔。
五、四、三、二、一……
“侠侣……我选她。”
杨过心中无声地念出那个名字。
话音刚落,远天忽然炸开一声清越的长鸣,由远及近,铺天盖地而来。
杨过猛地抬头。
月光之下,一道灰黑色的巨影从云层中穿出,双翼展开遮住了半轮冷月,正是雕兄。
而雕兄宽阔的背脊上,赫然坐着一位女子。
她青衫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卷,衣袂飘飞如流云拂月。长发散落在风里,乌黑如墨,发梢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几缕碎发拂过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绝尘。
眉眼如远山含黛,一双眸子在月色下清亮如秋水,含笑望着他时,眼波流转间尽是灵动的光。
那是她最年轻的模样。
“师……师娘?你真的出现了。你怎么……又变年轻了?”
杨过的目光落在黄蓉上,一时移不开。
月光下的那张面容,轮廓柔和,眉眼清亮,肌肤细腻得像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分明是刚出桃花岛那个巧笑嫣然、智计无双的黄蓉。
黄蓉笑道:“贫嘴。你每次见到我都这样说。”
杨过哑然:“哪有每次……”
“怎么没有?”黄蓉把垂到肩头的长发往身后一拢,“在桃花岛、在襄阳、在临安,哪回见面你不是先发一阵呆,然后来一句‘师娘怎么又年轻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她四周陌生的山峦与月色,眉头微蹙:“过儿,这是什么情况?我方才还在桃花岛的桃林里晾晒药材,一眨眼就跑到这荒山野岭来了?连这片月亮都瞧着不对劲。”
杨过苦笑了一声:“师娘,眼下的情况……我实在很难在较短时间内向你解释清楚。”
“那就长话短说。”
“……师娘,你和我都穿越了。可能要麻烦你和我一起修个仙。”
黄蓉挑了挑眉:“穿越?修仙?怎么修?”
“师娘,你没经验?”
“完全没经验。”黄蓉答得坦然,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饶有兴致,“我闯荡江湖那么多年,什么奇人异事没见过?可修仙这种玩意儿,向来都是游方道人编出来骗人银子的把戏。”
杨过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修仙,就是阴阳互补,男女双修那种。”
话音未落,一只纤长的手已经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没大没小,没规没矩。”黄蓉手上用了三分力,“过儿,你可知错?”
“哎哟,师娘,轻点,轻点。过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黄蓉松开手,双手抱臂,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所以,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杨过揉了揉发红的耳朵,直起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副半真半假的神情映得清朗分明。
他看着黄蓉,笑道:“师娘,我就问你一句,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共赴一场华丽的冒险?”
夜风穿过废墟,将黄蓉青色的衣袍吹得翻卷如浪。
黄蓉站在那轮冷月之下,看着眼前这个从少年时代便一路跌跌撞撞走进自己命运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从嘉兴初见时的满身锋芒,到桃花岛上的桀骜不驯,到襄阳城独自抗敌的孤勇,再到临安登基时满殿金辉下的从容。
黄蓉见过杨过所有狼狈和风光的模样,却从没见过他此刻眼底那种认真得近乎郑重的光。
她轻轻笑道,“我愿意。”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