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刚过,草北屯就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三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颠簸着开进合作社大院,从车上下来十几个肤色黝黑的汉子,领头的壮汉老远就喊:曹叔!俺们是黑水屯的!
曹德海正在检修新到的烘干设备,闻声放下扳手迎出来。吴炮手低声提醒:黑水屯是咱们的老对头,六三年争猎场还动过土枪...
知道。老人擦着手上的机油,备茶。
黑水屯的村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关东汉子,进门就开门见山:曹老哥,俺们屯的棒槌(人参)遭了瘟病,听说你们有海藻肥能治?
满院子的人都屏住呼吸。曹德海却转身从库房提出半袋海藻肥:先拿去用。用法写在这张纸上。
络腮胡汉子愣在原地,他身后的小伙子们面面相觑。最后汉子深深鞠了一躬:谢了!往后黑水屯的皮子(毛皮),优先供你们合作社!
这件事像长翅膀般传遍十里八乡。接下来半个月,草北屯变得门庭若市。有来学温室技术的,有来讨要海藻肥配方的,连当年为争水源打过架的邻村都派人来取经。
曹大林有些担忧,咱们的技术都传出去,不怕被抢生意?
曹德海正在教几个外村人辨认参苗病害,头也不抬:山里的参苗越多,市场的参价越稳。
最让人意外的是王经理。这个精明的商人非但没反对,反而从广州请来技术员,在草北屯办起了山海种植培训班。第一期学员毕业那天,老人给每人发了包种子——半是山参籽,半是海带孢子。
拿回去试种,他说,种活了,就是你们的本事。
七月流火,合作社的试验田里出现奇观。来自不同村屯的作物在这里共生:黑水屯的刺五加傍着渔村的海芦笋,邻村的蓝莓与深海藻类做邻居。最醒目的是那块友谊田—由十二个屯子共同打理的参园,每棵参苗都系着不同颜色的布条。
曹叔,络腮胡汉子又来拜访,这次扛来整只野猪,俺们屯的参苗救活了!这是谢礼。
老人收下野猪,却让会计按市价算了钱:合作社的规矩,不白拿乡亲的东西。
转眼中秋,草北屯举办了首届丰收节。十二个屯子的代表抬着各自的特产走进合作社大院:黑水屯的貂皮、靠山屯的松茸、渔村的金枪鱼...当这些曾经互为竞争对手的村庄把特产堆成小山时,王经理激动地直搓手:
这要是组成联合体,能垄断东北的山货市场!
曹德海却摇头。他在丰收宴上宣布成立长白山-渤海湾产业联盟,第一条章程就是:互不压价,技术共享。
联盟成立后的第一个大单,是某国际连锁超市的采购合同。当印着十二个屯子联合商标的货箱发往世界各地时,曹德海正带着孙子在试验田除草。
爷爷,小守山举着片奇怪的叶子,这个一半像人参,一半像海带!
老人接过叶子对光细看,脉络间确实流动着山海交融的纹路。他小心地把这片叶子夹进笔记本,在旁边写道:丙寅年八月,见异叶,疑为山海精魂所化。
寒露那天,联盟在县城开了第一家联合门店。络腮胡汉子当上销售经理,渔村的阿琳负责品控,连曾经最穷的黑水屯都有了分红。店里最醒目的位置挂着曹德海写的对联:
山连海海连山山海同春
你帮我我帮你大家共赢
暮色中,老人独自登上北山。山脚下,联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秋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也送来泥土与海洋混合的气息。
吴炮手找上山来:老哥,县里要树咱们当典型...
推了。曹德海望着远方的灯火,星火燎原时,谁还记得第一颗火星?
下山时,他们在路边发现棵奇特的树——树干是白桦,枝头却结着海藻状的叶片。老人抚摸着树皮,轻声说:
瞧,连树都知道要变一变了。
月光清清亮亮地洒下来,照见草北屯合作社门口新挂的牌匾:山海联盟总部。牌匾下方,密密麻麻刻着十二个村庄的名字,像片生机勃勃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