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城在石家村西南方向,距离大约六十里地,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县城。
城墙是旧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夯土,城门口设了岗哨,但哨兵站得松散,枪斜挎在肩上,像是已经很久没有正经打过仗了。
石云天蹲在城外三里处的一道土坎后面,手里握着望远镜,已经观察了半个时辰。
城门进出的百姓不多,几个挑担子的货郎,一个赶着驴车的老人,两个挎着篮子的妇女。
哨兵没有盘问,只扫了一眼就放行了,懒洋洋的,连眼皮都懒得抬。
“这城防比咱们村还松。”王小虎蹲在石云天旁边,压低声音说。
“松才正常。”石云天放下望远镜,“沈精兵的地盘不在城外,在城内。”
沈精兵,昙城保乡团团长,四十多岁,据说早年在国军干过,后来不知怎么回了老家,拉起一支百来人的队伍。
保乡团名义上是保护百姓的民团,实际上干的却是收取过路费、强征粮饷的勾当。
他手下的人不多,但装备不差,有几挺轻机枪和一批从国军那边流出来的步枪。
曹书昂在来之前跟石云天说了一嘴:“昙城的保乡团卡着我们往南去的补给线,冲田的人还没到,他们先把自己人堵死了。”
石云天当时没说什么,但他记住了这个地名。
现在他蹲在城外的土坎后面,把沈精兵的兵力分布和哨位换岗频率看了一遍,然后收起望远镜,沿坡面滑回沟底。
杨学增靠在沟壁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正在用一块旧布擦他那把驳壳枪。
他看见石云天滑下来,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问:“怎么样?”
“城里大概四五十人,分散在三个据点,团部在城东的旧当铺里。”石云天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图,“城门哨卡是两个哨兵,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有两三息的重叠时间,但重叠很短,不注意看发现不了。”
杨学增看了一眼地上的图,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进去?”
“不进去。”石云天说,“让他出来。”
杨学增抬眼看着他。
“沈精兵这个人,贪财,好面子。”石云天说,“只要我们在他城外烧掉他一个据点的粮仓,他就会带着人追出来,他追出来,我们就在城外解决他,不进城打巷战,不伤百姓。”
杨学增把驳壳枪插回腰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那粮仓在哪儿?”
石云天用树枝点了点泥地上的一个位置:“城西,有一座单独的院子,围墙很高,但院墙后面是一条干沟,沟底可以藏人。”
天黑之后,石云天带着王小虎和马小健摸到了城西那座院子后方的干沟里。
干沟比他们预想的深一些,蹲在里面完全看不见沟外的动静,但能听见院子里的说话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石云天在夜视仪里看到院子里的粮仓确实码放着不少麻袋,院墙四角都点着油灯,但只有两个人在院子里巡逻。
他没有立刻动手,蹲在干沟里等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确认了巡逻路线和墙外的视线死角。
然后他从腰间抽出机关扇,展开一片扇骨,把扇骨尖端卡进墙角的一处砖缝里,用力别了一下,撬开两块松动的青砖,露出拳头大的洞。
他把预先准备好的火油袋从腰间解下来,拧开塞子,顺着撬开的洞口往院内倒。
火油的气味在夜色中扩散开来,但院子里那两个人还在另一头巡逻,没有察觉。
倒完火油,他把空袋收回腰间,退回到干沟侧面,从怀里取出一根火柴,划燃,沿着地面丢进了那处洞口。
火势沿着火油浸透的麻袋蔓延上来,很快窜上了粮仓的屋檐。
干燥的茅草被点燃后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光在夜色中腾起,把院墙和周围的屋顶都照成了橘红色。
院子里传来喊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着“救火!快救火!”,脚步声乱糟糟的,像是正在聚集的人正在犹豫先做什么。
石云天没有停留在干沟里,他带着王小虎和马小健沿着干沟向城东方向快速移动,在城东旧当铺侧面的巷口停下来,贴墙蹲好。
旧当铺的门已经开了,几个人影正在从门里往外跑,脚步匆忙。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灰绸面的棉袍,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脸上没有惊慌,但紧皱着眉头。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朝城西方向看了一眼,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张瘦长而有棱角的脸。
沈精兵。
他没有带太多人出来,只带了七八个,端着枪,沿着街面往城西方向快步赶去。
石云天在巷口阴影里蹲着,等他走过去,然后在后方的拐角处抬起汉环刀,用刀鞘的底部在一个刚要迈过巷口的保乡团队员膝弯处抵了一下,那人身体一歪,还没喊出声就被从侧方按住了肩膀,整个人被推进巷子里。
很快,他们解决了这几个人,这些活口被绑了手脚、堵了嘴,扔在巷子深处的一处杂物堆后面。
石云天重新走回巷口,看了一眼沈精兵远去的背影,他正带着剩下的三四个人快步赶往城西起火的方向,全然不知道后方已经空了。
沈精兵赶到城西那个院子的时候,粮仓的火势已经很大了。
他站在院门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两侧的街道和屋顶,像是在评估这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他的手下已经开始从水井里打水救火,但火势太大,几桶水泼上去只是溅起一片白气,火势丝毫没有减弱。
“把账本搬出来!”沈精兵突然大喊了一声,“粮不要了,账本得保住!”
他的手下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转身往火场旁边的一间小屋跑去。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小屋里已经有人影在晃动,石云天没有绕远路,在沈精兵往城西赶的时候,他已经沿着城墙内侧的小路提前到了那个院子附近,在沈精兵赶到之前,从院墙侧面翻进了那间堆着账本和文书的偏屋。
马小健蹲在偏屋的窗下,青虹剑横在膝上,没有出鞘,但剑柄朝外。
沈精兵的手下推开门的时候,马小健站起来,剑柄抵在那人的胸口,把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退出偏屋。
沈精兵在院门口看到了这一幕。
他站在原地,看着偏屋门口的马小健,又看了一眼火场旁边那些正在徒劳地泼水的手下,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了院墙,落在院墙外面那条干沟的方向。
他在那里停了一下,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行了。”他说,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别泼了,火是人家放的,救不回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院门外的方向,双手慢慢抬起来:“你们要的是我,出来见一面吧。”
夜色中,石云天从院墙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汉环刀没有出鞘,横在手里,走到距离沈精兵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下来:“沈团长,借一步说话。”
沈精兵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正在从干沟方向翻上来的王小虎和李妞,目光在石云天握刀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放松了肩膀:“你这个娃儿,真会挑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