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水碗边沿滑落,照在桌角的炭笔上。叶凌霄没动,手还按在胸前内袋的位置,玉片贴着皮肤,凉得像一块沉底的铁。
这静谧的氛围,却让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回到了十八年前……
他闭了眼,又睁开。
烛火不在了,可那间屋子还在——青瓦低檐,药香压着血腥气,床前一盏油灯,灯芯炸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半寸。那是十八年前的事。师尊躺在榻上,脸灰得像蒙了一层陈年旧布,一只手却死死攥着那柄断剑,剑身裂开三道口子,露出里面暗红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槽。
他说:“龙渊血案……劫数将启。”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风。当时叶凌霄跪在床边,五指抠进地板缝里,只当是人快走时的胡话。谁家老人临终不说几句梦呓?可现在,这句话又回来了,带着重量,压在他耳边。
他记得自己问过一句:“师父,我是哪里来的?”
那人没看他,只把断剑往他手里塞,指尖冰凉。“你命系其中。”然后喘了几声,又补了一句,“护国龙脉……不能断。”
话没说完,气就散了。
那时候他不懂,以为“命系其中”说的是门派传承,说他要扛起宗门香火。后来十八年练剑、守山、巡界,也都这么认为了。直到三天前,在荒坡上摸出那块玉片,指甲盖大小,烧焦的边,正面一道刻痕——三折带钩,和梦里黑雾中的牌子一模一样。
曾经,他坚信梦只是虚幻。
儿时,那噩梦总在午夜侵袭,他惊醒后哭得难以自抑,眼前浮现穿黑袍之人立于高台,高举牌子,台下尸横遍野。师傅总会轻拍他的背安抚
小时候夜里惊醒,哭得喘不上气,师傅坐在床边,拍着他背,说:“梦都是假的,别信。”
可现在,玉片是实的,刻痕是实的,师尊临终那几句话,也再不是无头绪的遗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茧厚,是十八年握剑磨出来的。名字是师傅给的,住的是师傅安排的屋,吃的是师傅留下的粮,连忘掉过去,都是师傅教的。
可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呢?
他想起五岁那年被带上山的路。雪下得大,山路结冰,师傅背着他走了整整两天。中途他在昏睡中睁过一次眼,看见师傅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眼神不对劲——不是慈爱,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看有没有人跟上来。
那时他太小,不明白。
现在想来,那不是接孩子回家的眼神,是转移重要东西的警觉。
他慢慢坐直了些,腰背绷紧。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眼里,没有晃动。
书肆老板说没见过这种刻纹,许老先生见了拓图直接关门,嘴里喊着“不该存在”。他们怕这个标记,就像怕某种禁忌。而师尊临终提起的“龙渊血案”,显然也不是寻常仇杀。能牵扯到“护国龙脉”的事,绝非江湖私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师尊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全。或许在那个时候,多说一个字,都会引来杀身之祸。所以他只能留下碎片——一句模糊的话,一柄刻着线索的残剑,一个被刻意抹去出身的孩子。
叶凌霄抬手,轻轻摩挲胸前的玉片轮廓。
这不是巧合。五岁被捡,是因为必须由他捡;十八年习武,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有一天能查清真相;就连这场劫难,那些追杀者出现在荒坡,也许也不是冲着队伍里的某个人,而是冲着他。
空气静得能听见灯油烧尽的声音。
他没起身,也没吹灯。窗外巷子空着,风吹竹帘,哗啦响了一下,又停了。
他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不去找更多人问话了。许老先生不肯谈,说明这条路走不通。但他还有记忆——师尊留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临终前那一眼回望的方向,都可能是线索。他要把这些年当成一场局来重新看一遍。哪一天说了什么,藏了什么书,烧了哪些旧物,有没有哪次外出迟迟不归……
他要把所有碎片拼起来。
他伸手,将桌上那张画着刻痕的纸折好,夹进随身的小本子里。炭笔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像在计算时间。
然后他靠向床头,依旧坐着,没脱鞋,也没合眼。
天还没亮,但有些事已经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听命行事的徒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