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凡的身形开始动起来，没有薛忠那般凌厉的锋芒，却带着一种如同流水般的连贯。他将镇岳锏横托在身前，身体随着锏身的摆动而微微旋转，重心在双脚之间流转，如同风中旋舞的落叶，轨迹看似杂乱却自有其内在的秩序。他手中的镇岳锏开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不急不缓，轨迹圆润，但随着他的动作逐渐加快，那些弧线的连接越来越紧密，如同在海面上打水漂的石子划出的一串同心圆，一层一层向外扩散。
风，开始动了。
起初只是细微的流动，如同有人在不远处打开了一扇窗。随即那风开始变得急促，沿着镇岳锏划过的轨迹盘旋向上，形成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螺旋气柱。气柱将地面上的木屑、碎叶和细沙卷起，在空中旋转、升腾、重组，如同一场微缩的风暴正在君凡的周围孕育。
薛忠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波动。他的身体已经腾空而起，右腿上的银白色光芒在这一刻几乎凝成了实质，如同一柄出鞘的刀，正对着君凡劈落的方向。他的靴底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海风在他的腿侧嘶鸣着被撕裂，如同布帛被撕开一样干脆利落。
君凡的镇岳锏也在这一刻挥了出去。
锏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那道螺旋气柱沿着锏身的指引骤然加速，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刃，斩向薛忠劈落的右腿。气刃的形状并不规整，边缘如同被风吹散的云絮，起伏波动，但它所过之处，木板地面被撕裂出一条浅痕，如同被一柄无形的犁刀翻过。
两道绝学在半空中相遇。
银白色的光刃与螺旋气刃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如同两块巨石在水中碰撞，声音被海水和空气同时压缩后再释放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浑浊感。气浪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将栈桥上的木屑和沙尘同时卷起，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障，短暂地遮蔽了视线。
君凡在气浪的冲击下向后滑退了半步，双脚在木板上犁出两道浅痕。他的手臂微微发麻，镇岳锏的锏身上那些暗红纹路正在缓缓隐去，如同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渐渐变得模糊。他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一些，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微微反光，但他的目光依旧平稳而专注，如同深海中极少被扰动的水面，安静而沉缓。
薛忠的身体在碰撞中微微偏移，落在栈桥边缘的一根木桩上。他的右腿缓缓落回地面，银白色的光芒逐渐消散，露出一截微微发红的皮肤，不是受伤的红，而是被大量道统原力反复冲刷后的温度残留，如同刚刚淬过火的铁器，热气还未完全散尽。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开战前大了几分，但他看着君凡的目光却比之前更加专注。
与此同时，不远处与李潇遥交手的八名腾蛟门弟子正在后退。他们的攻势原本如同潮水般连绵不断，但此刻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向后牵引，连退了三步才重新稳住阵脚。不是因为李潇遥的攻击突然加强，而是因为另一侧传出的动静太过剧烈，即便是他们这些常年与海为伴的修士，也不由自主地分了一瞬的神。
李潇遥的身体在那一刻腾空而起，衣袍在海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日光在他翻卷的袖口边缘勾勒出一道透亮的光边。他的双手在半空中快速变换着手印，十指翻飞间留下细碎的残影，如同织网者在布下看不见的丝线。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念出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但那些音节却以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越过风声，清晰地落在方圆数丈之内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像是有人在他们耳边低语。
“封龙诀——封龙灭灵。”
李潇遥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扩散开来，让那八名腾蛟门弟子的步伐在这一刻同时顿住。他掌心朝下压落，一道淡青色的光芒从掌心中弥漫出来，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朝着地面上的八人覆盖下去。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压迫感，如同面对一头沉睡中的巨兽，明明没有睁眼，却已经让人想要远离。
长孙清鸢站在栈桥阴影的深处，原本始终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缓缓松开了。她的目光在君凡和李潇遥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君凡和薛忠之间的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灰白色气痕上，那道气痕如同一道凝固在空气中尚未落定的尘埃帷幕，正在缓慢地沉降、沉淀。
北方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起初只是细微的声响，夹杂在海风和涛声之间，不易分辨。但几个呼吸之后，那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连续的破空声，如同一道道箭矢划过天际时留下的尾音串在一起，连成一片密集的嗡鸣。声音是从北方数十里外的天空中传来的，初时只是隐约可闻，如同远方山林中的鸟群在晨雾中振翅，但很快便变得清晰而迫近。
码头上那些原本还在远远观望的商贩和行人，也渐渐察觉到了天空中的异样。有人抬头望了一眼，随即手中的货物“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有人张着嘴，目光追随着天边那个正在逐渐放大的黑点群，脸色由茫然转为苍白；有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退到了遮挡物后面，仿佛只是想让自己在那异常的天象之下稍微显得小一些、不容易被注意到一些。
君凡和薛忠在那一刻同时向后退了半步。两人的目光都微微偏转，落在北方的天际线上。
那批飞行部队已经进入了视野可及的范围内，约有数十人之众，身下踏着形态各异的飞行法器——有的踩着宽阔的剑身，有的立于旋转的灵盘之上，还有的驾驭着通体黝黑的飞行异兽，脊背上覆着一层在光线下泛着幽冷光泽的鳞甲。它们的速度极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北方高空直压下来，如同一片正在移位的云层，边缘整齐而有序。
破空声越来越响，如同千万根琴弦同时绷紧又同时松开，在这片废弃栈桥的上空形成一道密集而低沉的音幕。那些身影在晨光中形成一道道黑色的剪影，从北方高空掠过，如同一群迁徙中的鹰隼在低空俯冲，队列紧密而整饬，没有丝毫散乱。
君凡握着镇岳锏的手没有松开，但他微微侧头看向李潇遥，目光中带着无声的询问。李潇遥的目光也正望着那片正在接近的队伍，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松开，像是从那些身影的形态和排布方式中辨认出了什么。
君凡收回目光，手中的镇岳锏没有垂下，但他也没有再向前踏步。巽风·千刃流云斩的余韵还在空气中残留，缠绕在锏身周围的细碎气流如同尚未完全消散的涡旋，轻轻拂动他袖口的边缘。薛忠的右腿也已经收回地面，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彻底隐去，他望向北方天空的目光带着一丝隐约的警惕，像是在评估来者是敌是友，又将如何影响此刻的局势。
海风从北方涌来，吹动几人的衣袍，也将那些破空声带到更近的地方。那些飞行部队距离他们已经不远，高度也在缓慢降低，似乎正在向下俯冲，即将在这片废弃栈桥的附近降落或者掠过。
君凡微微调整了一下握锏的角度，目光扫过对面的薛忠和后方那六名重新收紧阵形的腾蛟门弟子，又扫过李潇遥手中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青色光芒，随即落向了北方那片正在接近的天空，如同一个旅人在岔路口同时辨认着几条不同的路径，每一段都暗藏着他未曾预见的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