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兽的翅膀在海风中缓缓收拢,暗金色的鳞甲边缘在晨光中泛起一道细碎的光晕,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湿润痕迹在日光下渐渐变浅。码头北端的空地上,那些单膝跪地的身影依然保持着原样,脊背挺直如同一排被同一根线拉直的弦。
穿着铠甲的中年男子在李潇遥的跟前半跪下去之后,身后的飞行部队在天空之上的异兽身上皆是半跪而下,吼出了与中年男子同样的话:恭迎少主回归。
声音从半空中数十个方向同时响起,如同一片被同一阵风压弯的树冠,每一片叶片都在同一时刻发出相同的摩擦声,彼此的声线交叠成一道低沉的共鸣,在码头北端的上空扩散开去。那些骑乘在异兽背脊上的身影保持着整齐的姿态,铠甲在动作时发出齐整的摩擦声,如同一片金属叶片被同一只手拂过,每一片都沿着相同的方向排列,没有一片偏移。
在场的人,除了腾蛟门和长孙清鸢,众人的目光皆是落在了李潇遥的身上。那些目光中带着不同的情绪——码头上的商贩和行人是好奇和敬畏,飞行部队的成员是恭敬和等待,而腾蛟门的弟子则是警觉与不安。薛忠的目光在李潇遥和中年男子之间来回移动,带着一种正在重新整理判断的审视,如同正在调校焦距,以确认眼前场景的准确对位。
而君凡看到这一幕,眼神之中布满了迟疑、惊讶以及茫然。
少主?御龙峰?虽然君凡很早就知道李潇遥的身份不是常人,李潇遥也告诉过他,时机成熟会将他的身份告知君凡。但如今看到这一幕,君凡的内心还是有着一些不可置信和无奈。他与李潇遥两人之间,经过这几个月的历练早就已经建立深厚的友情,这几个月里,他们肝胆相照、共同进步,对抗敌人,一同经历了听道台上的磨练。如今,一群人站在他的面前,对李潇遥称为少主。这种感觉,他早在魔都的时候便是经历过。
海风在那一瞬间似乎变得很轻,如同也在等待什么。木栈桥上的裂缝在晨光中更加清晰,那些被脚步磨平多年的木质纹理在斜照的光线下呈现出细密而层叠的线条,如同被反复折叠过的纸页,记录着无数脚步的重量和停留的时长。
而这个时候,李潇遥却是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中带着几分被识破后的无奈和坦然:我就知道,一上岸你们就会发现,没想到这么快就找过来了。他停了一下,像是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于是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也不闪避,也不解释,如同一扇已经打开的门,任由屋外的光线照进来。
谁知,半跪在地上的那位中年男子站起身来,动作带着多年习惯留下的干脆利落,膝盖离开地面时没有摇晃,身体没有前倾或后仰。他站直后拍了拍膝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呵呵地说道:少主,这次你可猜错了。从你们上船的那刻起,我们便是一直关注着你的行程。
什么?这一次,倒是让李潇遥有些无语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没有预料到的意外,目光在中年男子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重新估算御龙峰对他的关注程度和范围。
中年男子看到李潇遥那吃惊的表情,当下也没有再去解释什么,目光再看向腾蛟门的一干人的时候,面色一沉,眼神之中充满了杀意,如同海面上忽然压低的云层,将光线从一整片区域中收了回去:腾蛟门的人,这些年日子过得太好了是吧,太岁头上动土,不知天高地厚。他说完,没有犹豫,也没有等待回应,只是抬起右手,手腕翻转,做了一个向下的挥动手势,声音平稳而清晰:一个不留。
只见身后的两名身穿盔甲的青年身形一动,在君凡与李潇遥的注视下,不过几个回合,腾蛟门派出来的门人,连那薛忠在内,尽数被抹杀殆尽。他们的动作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精准和流畅,出手的时机和角度都恰到好处,如同一道被反复排练过多次的流程,在执行的瞬间只剩下纯粹的效率和结果,没有多余的迟疑和停顿。
君凡看着那些身影逐一停下动作,没有看清每一个动作的细节,但看到了它们发生的过程。薛忠的身影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随即落下,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在触及地面的那一刻熄灭了。整个过程中,没有多余的声音——没有呼喝,没有器物碰撞的杂音,仿佛这段流程已经被打磨到不需要多余的语言和声响来辅助完成的地步。
做这一切之后,中年男子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的大部队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陈述既定事实的从容:日后,腾蛟门也没有资格存在于西界了。
天空中的飞行部队闻言,立刻掉头,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飞去。那些异兽的翅膀在同一时刻扇动,带动空气形成一道道短暂的涡流,在晨光中化作细碎的银白色线条,随即消散。破空声由近及远,渐渐变轻变薄,如同潮水退去时在沙滩上留下的最后一层水膜,正在缓慢地渗入沙粒间的缝隙中。
而长孙清鸢看到这一幕,解气地说道:早就该把腾蛟门抹除了,真当我御龙峰好说话不成。说完,她蹦蹦跳跳地来到中年男子跟前,挽着中年男子的胳膊,脸上那副在外人面前需要维持的稳重姿态在这一刻松了下来,如同肩头卸下了某件穿了一路的外套:武叔,你可算来了。再晚到片刻,我怕是真要在码头上自己动手了。
中年男子闻言,看着撒娇的长孙清鸢,眼神之中浮现出了一抹宠溺的神色,那双方才下达命令时沉如铁石的眼睛此刻变得如同冬日午后的溪流,表面覆着一层薄冰但水流依然在下方持续流动:你这小丫头片子,招呼也不打一声便走了,要不是我们的情报得知了你去找潇遥了,你爷爷估计得跑到东界去找人了。他要是真去了东界,咱们还得派人去把他接回来。
中年男子说完,看了一眼不远处有些茫然的君凡,见到君凡也看着他,当下眼神微眯起来,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行路人在辨别对面来人的靴底痕迹,从步伐的深浅和间距判断对方的负重和履途的长度。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看了那几息,随即对着李潇遥和长孙清鸢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带上你们的朋友,我们走。他说完,率先跃上了留下来的飞行部队的异兽身上,靴底落在暗金色鳞甲表面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身形在晨光中稳稳站定,如同已经在那个位置停留了许久。
李潇遥也转向君凡,声音中带着一种无需多言的简洁:君凡,走。他没有解释接下来的路线,没有说明要去哪里,只是给出了一个方向。
君凡闻言,事到如今也只能听从李潇遥的安排了。毕竟既然已经抵达了西界,那虚心殿的消息也近在咫尺了,还是要去看看。他的目光掠过码头上那些已经恢复流动的人群和货物,掠过栈桥边缘那些暗紫色衣袍在晨光中逐渐冷却的轮廓,最终落在那头异兽宽阔的背脊上。他没有多问,只是提着镇岳锏走了过去,纵身跃上异兽背脊,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位置站定。
异兽的翅膀缓缓展开,缓缓升空。地面上的码头渐渐变小,那些栈桥、货箱、木桩和行人的轮廓逐渐融合在一起,变成一幅细密的、如同织毯般的图案。
天浪城中,一座雅致而宁静的阁楼之中,中年男子、李潇遥、长孙清鸢、君凡坐在椅子上。阁楼的木窗半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带着淡淡的金色,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经过来时长孙清鸢的介绍,君凡对这名中年男子也是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中年男子名叫周武,是李潇遥父亲的左膀右臂得力助手,同时也是御龙峰的内阁护法。他跟随李潇遥的父亲多年,对西界各洲的势力分布和地形变化都有深入的了解,在御龙峰内属于实战经验极其丰富的一批人。
阁楼之中,氛围异常的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声如同被一层薄布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
李潇遥知道现在他也没隐瞒下去了,脸色有些尴尬地看向君凡,嘴唇翕动了一下:君凡,我……话到嘴边,李潇遥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了。他的目光没有闪避,但口中即将出口的那些字句像是在某处被卡住了,既说不清自己的身份,也无法概括这几个月来与君凡一同赶路时那些默契瞬间背后的来路。
谁知君凡却是笑道:不用解释什么,总之,你还是李潇遥,也还是我的兄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顿,语气也和平时说话时没有太大区别,如同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多次的事情。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落在两人之间的木质地板上,将那道细长的光斑拉伸成一道逐渐淡去的金色边缘。
李潇遥闻言,眼神之中浮现出了一抹释怀的神色,如同在一条走了很久、以为需要绕很远的路才能抵达的地方,忽然发现有一座桥就在不远处,不需要涉水也不需要绕道,只需要踏上去就行。
而这个之后,那周武看向君凡,目光比在码头上时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见惯了人之后留下的习惯性打量: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小兄弟,便是那位来自下界,不久之前听道台上听道后,击败了天阙宫应天行的君凡小兄弟吧?
君凡见状,知道眼前的周武是一位高手,也是李潇遥和长孙清鸢的长辈,当下站起身来对着周武打着招呼,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的郑重:你好,周武大叔,我是君凡。他的语气中没有刻意的恭维,也没有戒备的紧张,只是一个后辈对长辈应有的礼节和尊重。
在君凡自我介绍了之后,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节奏均匀,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汇报事务时的熟练。周武见状,抬手开口道:
只见两名身穿盔甲的青年进入房间,盔甲边缘在光线下泛着沉厚的暗色,是方才在码头上出手的那两人。他们的步伐依然带着那种精准的节奏感,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在门槛处略作停留,然后走到周武面前。两人微微颔首,其中一人开口道:腾蛟门已尽数抹除,门内的一切资源由飞行部队带回峰内。没有出现追击和交火,也没有遭遇伏击,整个行动在预定时间内完成。
两名青年说完,目光不约而同地扫过李潇遥身旁的君凡,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张此前只在汇报中听说过的面孔与眼前这张脸是否吻合。他们看到君凡也看着他们,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表现出多余的好奇或惊讶,如同在走廊上迎面遇到一个陌生的人时目光自然地滑动过去,随即收了回来。
周武见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询问过程中有没有遇到阻力,也没有再确认什么。他的表情很平静,如果这件事完全在他意料之中,或者至少没有超出他预想过的范围。他对着两名青年摆了摆手,两名青年便微微颔首,随即退出了房间。关门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片刻后彻底消失了。
阁楼里重新安静下来。
而他们这短暂的对话,却是让君凡震惊不已。前后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那在西界也算有些名望、三番四次阻挠他们的腾蛟门就这样被灭门了。他在那里坐了片刻,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没有说出口,但此刻他确实再一次见识到了一界霸主的分量。那分量不在声势,不在阵仗,只在这段他此前从未亲眼见过的行动速度中——从决定到完成,中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间隙和缓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