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看着那行字,很久。
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五十,她的车停在景山后街。
这是一条窄巷,青石板路,两边是些老旧的院墙,墙头探出枯黄的爬山虎藤蔓。
7号的门脸很小,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连门环都是最朴素的那种铜环。
她推门进去。
里面没有她预想的任何场景,不是茶室那种氤氲的香气,不是办公室那种冰冷的秩序,甚至不是会所那种刻意的奢华。
只是一间书房。
极简的书房。大约三十平米,四面墙除了窗,全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
书架上塞满了书,中文的、外文的、线装的、精装的,密密麻麻,但排列得极整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长案,黑檀木,桌面上除了一个笔架、一方砚台、一盏台灯,什么都没有。
案边两把椅子,也是黑檀木的,没有任何雕花,硬邦邦的,一看就不是为了舒适而设计。
窗开着一条缝,初春的风吹进来,带着料峭的寒意。
窗边有一盆兰草,栽在粗陶盆里,青翠的叶片斜斜垂落,在风里轻轻颤动。
他坐在长案后面。
没有起身。
甚至没有抬头。
他正在写字,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在宣纸上缓慢移动。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他握笔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光下泛着浅淡的粉色。
她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山上。然后才抬眼,看向她。
“坐。”他说。
一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林观潮走到长案对面,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下。
椅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西装裤料渗进皮肤。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河。
他没有寒暄。
他甚至没有叫她“观潮”。那个九年来他只叫过一次的名字。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文件。
“封明宪送你的围巾。”
他顿了顿。
“喜欢吗?”
她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愤怒,不是任何她预想中的情绪。
那是一种很完全很完美的空白,像一张白纸,你看不见任何内容,所以也无从揣测。
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深潭,水面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道藏着多深的漩涡。
她没有回答。
他又问。
“他送你的咖啡。”
“你放凉了。”
“没有喝。”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为什么不喝?”
她沉默了几秒。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声。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甚至能听见血液流过耳膜时那种细微的嗡鸣。
“不喜欢耶加雪菲。”她说。
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时间已经凝固了,久到她开始数自己心跳的次数——十七下,十八下,十九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向上牵动了一毫米,眼角的纹路加深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观潮。”
他叫她。
不是林总。
不是林观潮。
是观潮。
九年了,他只在她二十七岁那年的茶室里,这样叫过她一次。
那时她刚经历一场惨烈的商业败局,差点把观澜赔进去,是他出手摆平了一切。
事后在西山那间茶室,他泡了一壶陈年普洱,茶汤在紫砂壶里翻滚,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他说:“观潮,以后有我在,不用怕。”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此刻,他第二次这样叫她。
“你知不知道——”
他停顿。
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封明宪送你那条围巾——”
他没有说下去。
她等了几秒。等他把话说完,等他告诉她那条围巾背后有什么故事,等他说出某个她不知道的秘密。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甚至不是质问。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复杂到让她心头发慌。
她开口。
“牧隋。”
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不躲不闪。
“你监视我。”
不是疑问句,不是试探,是陈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他没有否认。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是。”
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从1992年到现在,每一天。”
她看着他。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白痕。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九年。”她说。
声音有些发涩,像很久没有上油的齿轮在转动。
“你给我的每一分钱,做的每一件事,解决的每一个麻烦——”
她顿了顿。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吞咽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背后都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等她自己说出答案。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
这个她认识了九年、依赖了九年、也畏惧了九年的男人,此刻坐在她对面,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清晰的血管纹路。
他看起来那么普通,就像一个寻常的书房主人,一个正在练字的文人。
可她比谁都清楚,他不是。
“是投资。”她替他说。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在咀嚼玻璃渣。
“还是控制?”
他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静。
静得像1994年那个雨夜,他站在工地废墟边,看着因为工程事故而瘫坐在地、浑身泥泞的她。
那时她二十八岁,第一次独立负责大型项目,就出了人命。
大雨倾盆,她跪在泥水里,看着救护车抬走伤员,看着家属哭天抢地,看着自己的事业和人生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然后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