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宁目光沉静地看着苏云卿。
“此处的确引人疑心。但你当初将沈沐怀的外室接入府中，随后停了所有姨娘的避子汤，又愤而搬去庄子……你做的这几件事，实在有些前后矛盾。”
苏云卿微微一怔：“那么早？你竟那么早就开始怀疑我了？”
温清宁摇头：“谈不上怀疑，只是觉得你的做法自相矛盾。你若真会因那些女子与沈沐怀争执，又怎会主动接那外室入府？更不可能停了她们的避子汤。”
她话音一顿，视线越过苏云卿，落在门边那扶着门框站立、面色苍白的女子身上。
温清宁仔细看了看那女子，笑道：“确实有三分相似。”
那女子如受到惊吓的小兔子一般缩回去。
温清宁又道：“我不会做这个动作，她这样连三分都没了。”
苏云卿讶然：“你不生气？”
温清宁朝她微微弯了弯唇角：“不过些许小事，所有一切在我眼中都一样。”
苏云卿心头震撼。
温清宁继续道：“我那时并未想到，你已对沈沐怀起了杀心——或者说，你对这侯府上下所有人，都起了杀心。
“当时我只以为你为保子女地位，故意纵容后宅争斗，借刀杀人，除去那外室。”
她注视着苏云卿，一字一句：“是我低估了你。”
苏云卿轻轻一叹：“我本不愿出手，只是忍气吞声至今，总不能什么都落不着吧？可惜……连老天都不肯助我。”
这一刻，温清宁仿佛在她身上，同时看到了宋书翠的执念与楚氏的癫狂。
真相虽已大白，却更令人心生唏嘘。
“你虽未直接害人性命，但既已出手，便难逃其责。”谢景俭对苏云卿肃声说道，“本官会将你所作所为，与安陆侯府诸事一并呈报圣人裁决。在此期间，准你暂留府中。”
苏云卿敛衽：“多谢少卿。”
一行人从沈沐怀院中走出，正遇平安匆匆赶来。
“人救回来了？”温清宁问。
平安点头：“救是救回来了，但韩翰林说老侯爷中了风，往后……怕是只能瘫卧在床。一老一小都瘫了，这可真是……不过韩翰林说，沈沐怀只是一时的，不过以后都要好好养着，戒了女色。”
这结果虽出意料，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
几人心情复杂之际，宫中忽有内侍前来传旨，命沈钧行、谢景俭即刻入宫。
陈无讳皱眉：“所为何事？”
传旨太监躬身答：“戴将军在济王别苑中寻回安陆侯府失窃之物，请武安侯前去辨认。”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济王竟又卷入此事。
谢景俭眉宇间的疲惫几乎化为实质。
那传旨太监瞥见一旁押着宋大的小太监，斥道：“你怎么还在此处？差事办完了吗？”
“哎呦！奴才忘了！”那小太监慌忙道，“前头好不容易寻着那老姨娘，本要押至安陆侯跟前用刑的！奴才这就去办！”
陈无讳饶有兴致：“用何刑？”
“那老姨娘觊觎非分之物，奴才奉命切她一指，立个规矩。”说罢匆匆一礼，转身去寻宋书翠。不多时回转，手中已多了一只小巧锦盒。
沈钧行见温清宁脸色微白，柔声道：“你也熬了一夜，我顺路送你回去歇息？”
温清宁摇头：“夫君送我上马车便好。”
沈钧行微讶，请陈无讳与谢景俭稍候，亲自送她至车前，低声问：“怎么了？”
温清宁凑近他耳边，轻语如风：“圣人是否近日便要立郡王为皇太孙？”
沈钧行知她素来敏锐，并不意外：“确有此意，年后甚至有意令他监国。”
温清宁声音更低：“若圣人问及对安陆侯的处置，夫君莫忘自己为人子的身份，也莫忘圣人除了是郡王的祖父，亦是济王的父亲……还请提醒郡王。”
沈钧行眸光一凛，瞬即了然。
温清宁替他拂去衣上尘埃：“身份不同，许多事便不同了……我在府中等你归来。”
沈钧行轻抚她发顶：“不必忧心，我自会处置妥当。你回去好生歇息，醒来时，我必已归家。”
温清宁轻轻颔首。
皇宫，大殿。
数口敞开的箱笼陈列殿中，龙武军将军戴昇正躬身向元和帝回禀：
“其余箱笼仍留置别苑，臣已派人严加看管。”
元和帝面色沉静，只淡淡“嗯”了一声：“退下罢。”
戴昇瞥一眼跪伏于地的济王，以及其后瑟瑟发抖的长水伯与风林侯，行礼退出。
方出殿门，便被霍纯拦住：
“戴将军，里头情形如何？”
听着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语调，戴昇只觉额角发胀。
他冷着脸道：“霍御史，圣人既命你回避，便是此事与你无干。若想立功升迁，另寻他事去。”
霍纯跳起来扯他衣袖：“唉唉唉？怎就与我无干了？圣人让我出来不过图个清静！若我在里头，还有你说话的份？再说，此事本就是我向圣人奏报的，否则岂有你插手之地！”
戴昇一怔，扭头看他：“又是你挑的事？你就见不得朝堂安宁？本将有时真疑心你是否他国细作！”
霍纯顿时不依：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闻风奏事乃御史本职！我这是尽忠职守、拨乱反正！虽我也未料他们能干出来行窃这种事……”
话锋一转，语带疑惑：“你说说，他们又不缺银钱，竟去偷安陆侯府的库房，简直是闻所未闻！”
戴昇见他叉腰踮脚地与自己争辩，不屑地丢下三字，转身便走：“搅屎棍。”
熟悉的词入耳，霍纯愣了一瞬，随即气得直跳脚：
“信不信我今晚便去你家饭锅里搅一搅！气煞我也！”
“别蹦了，地砖都要碎了。”
带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霍纯浑身那股混不吝瞬间一收，委委屈屈蹭到沈钧行跟前：
“他也骂我是搅屎棍……”
沈钧行抽回被他拽住的袍袖，轻笑：“自重，沈某已是有家室之人。”
霍纯眨眨眼，顺势往他怀里歪。
“奴家不介意……”随即压低声音飞快道，“济王、长水伯与风林侯俱在殿中。三人被带进去后，圣人便让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