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在静默中缓缓流过。
此刻,溶洞中安静得只剩下钟乳石上水珠滴落时发出的细碎回响,以及甲胄甲片所碰撞的金属声响。
那些水珠从洞顶垂落,在灵光石的光芒中泛着玉色的微光,一滴一滴地砸在青黑色的石板上,
发出清脆而空灵的响声,像是这座地下溶洞深处某种古老的心跳。
尚天看着最后一批甲字营的士兵将面甲拉下,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到额头一线窄窄的皮肤。
那些目光在面甲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沉静,像是一排被仔细校准过的弩箭,已经对准了,各自的目标。
他转过身,面向溶洞出口的方向,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像是石子投入井水时激起了的,最初的涟漪:
出发。
那两个字像是打开了某种无形的闸口。
只见,两万多人同时开始移动,脚步从轻到重,从散到齐,就像是一条被唤醒的河流正从沉睡之中,
缓缓涌动,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最终汇成一股沉沉的铁色洪流,
涌向溶洞出口那片正在变深的暮色之中。
甲胄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被反复挤压、放大,像是一条金属的河流在岩壁之间奔涌而过。
赵天一跟在通天殿队列的侧翼,穿过那幽深的通道时,两侧的岩壁在微光中快速后退,带着潮湿的,
矿物气息和尘土的味道。
通道大约走了两刻多钟,前方的视野开始变亮,那种亮不是阳光,而是月光在沙地上面反射出来的,
清冷银白。
空气也渐渐变得干燥,泥土的潮气被沙土的干涩取代,风从通道尽头灌进来,带着微弱的温度变化,
像是在提醒他们:地面已经到了。
通道尽头,是一座坍塌了大半的废弃古庙的佛台底部。
赵天一猫腰钻出洞口时,夜风扑面而来,干燥而微凉,带着沙漠特有的沙土气息和胡杨的苦涩气味。
他抬起头,看到头顶的天穹是一片深得近乎墨色的蓝,悬着一轮银白色的月亮。
月光清冷而明亮,将整片青沙绿洲笼罩在一种近乎透明的水银色中。
而远处的沙丘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弧形轮廓,像是大地上起伏的骨骼。更远处,那青沙寺的轮廓,
在月光中若隐若现——那些低矮的屋顶和塔尖在夜色中蜷缩着,像一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此刻,尚天正带着甲字营的队列在古庙废墟外的空地上展开。黑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厉的光泽,
阵列森严,沉默如山。
一万两千人的队伍正在无声地调整阵型,像是一块巨大的铁板正在缓慢地铺展开来,
覆盖住古庙废墟周围那些破碎的石板。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破空声突然响起。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灵力搅动气流时特有的低频嗡鸣——
听动静不止一个人,而是数十个人一齐御空时的声响,而且正在从远处快速向古庙废墟方向靠近。
赵天一猛地偏过头,目光如刀锋般扫向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沙丘上方,
只见大约三四十名身穿灰色僧袍的身影正御空而行,沿着沙丘间的低洼处快速穿行。
他们的速度不快不慢,姿态松弛,显然是在执行夜间巡逻,但方向却正好直直地朝着古庙废墟而来。
我说,这破地方咱们都来回查了三遍了,主持为何还要派我们过来?
一个粗嗓门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抱怨和烦躁,连个鬼影都没有,这大半夜的,
飞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你们说是不是?
你少说两句。
另一个声音接话,比前一个更加沉稳些,但语气中也透着一丝无奈,主持交代过了,让咱们把外围,
再筛一遍,咱们照做便是!
我看是多此一举!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声嗤笑,那破庙我们里里外外,都去了两三回了!
四处漏风,别说藏人了,连个东西都藏不住,若真有传送阵的话,我们能查不到?
你这话说的,万一呢?谁能说得准?
万一什么?哪有那么多万一呢?那粗嗓门的僧人笑了一声,笑声在夜风之中显得格外突兀而松弛,
咱们青沙绿洲就这么大点地方!要是真有,怎么十多天了什么的都没找到?
他拍了拍腰间的戒刀,发出一声清脆的拍打声,
而且他通天教的贼人,若是真敢乘坐那传送阵出现在青沙绿洲!我们手中的这些戒刀也不是吃素的。
你说是吧,惠能?
被叫做惠能的僧人嗯了一声,却没有搭话。
他的目光正落在远处古庙废墟的方向,眉头微蹙,像是在辨认什么隐约的轮廓。
行了行了,飞完这一圈就回去交差。
粗嗓门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正准备结束任务后回去睡觉的语气,等回去一定找执事好好说说,
让他向上头递个话,别大半夜折腾人了。每次都是咱们第三队出来跑腿,
那几个带队的倒是在禅房里睡得安稳——
他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飞在最前方的惠能忽然停住了动作。
他悬在距离沙丘顶部,还有大约二十丈的位置,目光死死地盯着古庙废墟的方向,眉头是越皱越紧,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空中。
……等等。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骤然收住的语调却让身后几名僧人同时停下了动作。队伍在夜空中滞了一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惠能注视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月光下,古庙废墟外的空地上,那些黑色的甲胄正在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冷光。
那些光点之密集之整齐,绝对不是岩石或碎石所能够形成的,那是整齐列阵的甲胄反射出来的寒芒,
而只有经过严格训练、排列森严的军阵才会呈现出那种冷厉而均匀的光泽,
如同一片被人为打磨过的钢铁地面。
惠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清了那些光点背后的人影——那是密密麻麻的甲士,此刻,正在古庙废墟外的空地上展开阵型,
数量之多如同一片涌动的铁色潮水。
他的嘴唇张开,一句话已经涌到了喉咙口——但他还是没能把那句话说出口。
因为在同一瞬间,他的神魂已然捕捉到了一道,极速逼近的灵力波动。
而那道灵力波动,没有任何掩饰,像是有人在夜空中点燃了一支明火,故意将自己的存在暴露出来。
惠能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头看向那道波动的来源,那道身影便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像是从月光本身中凝聚出来的轮廓,带着夜风中尚未消散的温度。
是尚天。
只见,他出手的速度极快,快到惠能的眼睛虽然捕捉到了他的存在,身体却完全跟不上意识的速度。
赵天一虽然在远处,但看得清楚——
就在自己发现有人赶来的时候,不远处的尚天也发现了那些人的身影,而尚天并没有发出任何指令,
当即,便从甲字营阵列中射了出去,冲向了那三十多名大乘境的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