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嘶哑破碎,藏尽亿万年的孤寂与思念。
陆压肩膀剧烈起伏,颤抖不止。纵横洪荒、杀伐果断,曾以斩仙飞刀力斩准圣的陆压道君,此刻卸下所有锋芒与傲骨,在至亲面前,只是那个孤独漂泊亿万年的小金乌。
“小十来晚了。”陆压埋头跪地,声音闷闷传来,带着无尽自责,“九个兄长尽数陨落,偌大妖族只剩小十一人飘零洪荒。小十本该更早寻到父皇与叔父。”
帝俊一步上前,俯身将陆压强行拽起。
帝俊凝视着小儿子通红酸涩的眼眸。那双眼睛依旧带着幼时的桀骜与倔强,此刻却被泪水彻底浸透。
帝俊抬手,以粗糙的拇指轻轻拭去陆压脸颊上的泪痕。动作笨拙生硬,却藏着极致的温柔与疼惜。
“别跪了。”帝俊哑声开口,“你能活下来,便已经很好。”
陆压死死咬住牙,眼泪仍止不住往下落:“父皇,小十守不住妖族,也护不回兄长们。”
帝俊沉声道:“你活着,便是替我们守住了最后一缕火。陆压,这亿万年,你辛苦了。”
这一句话落下,陆压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太一步步上前,抬手重重一巴掌拍在陆压后背。力道十足,拍得陆压身形踉跄两步。可太一掌心也在微微颤抖。
“臭小子,亿万年不见,倒是学会哭了。”太一故作斥责,嗓音却藏不住酸涩。
陆压被拍得龇牙咧嘴,狼狈不已,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哭与笑交织在脸上,模样难看,却真挚得令人心酸。
“叔父还是这般下手没轻重。”陆压抬袖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小十都多大了,叔父还当小十是当年趴在肩头睡觉的小鸟崽吗?”
太一眉梢微挑:“在叔父眼里,你便是。”
陆压眼眶一热,低声道:“那叔父以后还管小十吗?”
太一盯着陆压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按住陆压脑袋,像从前那样揉了一把:“管。你若再敢独自扛着一切,叔父亲自把你拎回太阳星。”
陆压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发颤:“好。”
太一想起妖族覆灭、天庭崩塌之后,偌大洪荒再无至亲。年幼的陆压孤身流浪天地,熬过无尽孤寂岁月,无人庇护、无人相依,其中苦楚难以想象。一念及此,太一心中便满是疼惜与不忍。
陆压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最想问的话:“叔父……九个兄长他们……”
陆压声音哽咽,眼底满是期盼,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害怕。
太一抬手,重重按在陆压肩头,用力攥了攥,语气坚定而厚重:“他们还在。”
陆压猛然抬头:“真的?”
太一点头:“当年九子真灵虽碎,可女娲娘娘心怀慈悲,摄住九人本源残魂,送入六道轮回庇护。这些年,人族气运鼎盛,轮回受其温养,九子残魂早已悄然转世重生。”
陆压呼吸骤然急促:“他们在哪里?”
帝俊接过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万古不移的笃定:“南瞻部洲大地之上,有九道微弱却纯粹的金乌血脉气息。气息虽然尚浅,已在缓缓复苏。”
陆压上前半步,眼底重新燃起光亮:“父皇,叔父,小十愿立刻前往人间。小十去寻兄长们,小十亲自接他们回来。”
太一摇头:“不可急。九子转世尚未完全觉醒,贸然接引,容易惊动暗处之人。如今前线战局未稳,洪荒诸方都在观望太阳星动静。我们必须先稳住局势,再亲自前往人间。”
陆压攥紧拳头,强行压下心中急切:“小十明白。小十等。”
帝俊看着陆压,声音低沉:“一个都不会少。”
陆压眼眶热泪再度翻涌,却死死咬牙憋住,不让泪水坠落:“九哥当年为护小十,硬生生替小十挡下后羿致命一箭。此恩此债,小十记了亿万年。这一世,小十亲自去还,定要护得兄长们周全。”
帝俊抬手按住陆压肩头:“不是还债,是团圆。”
陆压怔住。
帝俊一字一句道:“他们是你的兄长,你是他们最疼爱的幼弟。你们之间,谈不上债。等他们回来,你只需告诉他们,你这些年过得很苦,也很想他们。”
陆压喉间一哽,终于重重点头:“小十记住了。”
太一望着眼前的帝俊与陆压,心中翻涌的痛楚终于被一丝久违的暖意冲淡。太阳星火海仍在翻腾,金光照耀诸天,仿佛亿万年前支离破碎的家,终于重新拼回了最初的一角。
就在此时,太一骤然转头。
太一眸光穿透亿万虚空,落向天穹另一侧的太阴星。
那颗清冷孤寂的星辰,悬于洪荒天穹亿万年,承载着无尽月华。往日太阴星总是寂静清寒,银辉如水,万古无声。可今夜,那片清冷月华深处,竟有细微涟漪层层荡开。
帝俊察觉到太一神色变化,沉声问道:“怎么了?”
太一凝视太阴星,眼底金焰缓缓收敛:“太阴星在震。”
陆压也随之抬头,血脉深处似乎被某种温柔而遥远的气息轻轻牵动。
“父皇……”陆压声音发紧,“会是母后吗?”
帝俊没有立刻回答。
妖帝一步踏出,周身皇道龙气与太阳真火同时升腾。帝俊遥望太阴星,深邃眼眸中翻涌起久违的波澜。
“羲和。”帝俊低声唤道。
这一声低唤穿过太阳星火海,穿过层层云霄,朝着那颗清冷星辰缓缓荡去。
太阴星深处,月华微微一颤。
无人知晓今夜那片银白光辉之下,究竟有什么正在苏醒。也无人知晓,沉寂亿万年的太阴星,是否终于听见了来自太阳星的呼唤。
可帝俊、太一与陆压都清楚,旧日离散的亲人,正在一个接一个,从漫长岁月尽头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