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芳和静安在厨房蒸豆包的时候，她突然问起田小雨：“田小雨好看不？”
静安抬头看着杨晓芳笑：“怎么问起她来了？”
杨晓芳尴尬地耸耸肩，但还是想问：“静安，我问过你小哥，他不告诉我。他越不告诉我，我越想知道。家里找不到一张她的照片，但我听人说，她挺好看的，可厉害了，在单位也很能干——”
静安说：“我小哥都没有留着她照片，那就是早就把她放下，你还天天在他跟前提她干嘛？”
杨晓芳拿着抹布，愣怔了一下，随即笑：“我就是想知道，听说她可好看了，还是局长的女儿。”
静安切了一声：“局长女儿多个屁老鸭子？那说明她爸爸厉害，她又不是局长。”
杨晓芳笑了起来：“你说话咋这么逗乐，不过，你说得真对，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熨帖了。”
静安一听杨晓芳夸她，她也来劲，话匣子打开：“有些人盲目崇拜，是局长的女儿咱就崇拜？要崇拜也崇拜局长。再说，局长多大的官啊？满地都是，他们可没有六哥和小哥生活自在。”
静安今天心情也好，看到小哥没事了。人的心情也跟季节天气有关。
春天万物复苏，静安的心情也轻飘飘的，像绸缎一样，在风里摇曳飘舞。
杨晓芳一直端详静安，忽然手里的动作停了，她认真地说：“静安，你真的挺好看，我猜你年轻时候肯定更好看，我不信宏伟跟你没——”
静安心里笑，杨晓芳不太会说话。但静安也不在意，杨晓芳更是直肠子。
静安说：“我年轻时候脾气可不好，沾火就着，没有耐心。我小哥是有福的人，我要是跟小哥走到一起，那可把小哥坑了——”
这时候，身后有人说话：“把谁坑了？”
两个女人回头，看到李宏伟站在门口。
静安惊讶地看着小哥的腿：“你能走路啊？晓芳电话里不是说你瘫在床上吗？刚才看到你一直披着大衣坐在炕上不动，以为你现在还瘫呢！”
李宏伟看着静安笑：“傻，真傻，你还跟当年在车间里一样傻，这么多年饭都白吃了，不长心眼。”
静安笑起来，也不在意小哥说她什么。
李宏伟进厨房找糖罐子，他吃豆包要蘸白糖。
杨晓芳打开碗架子，伸手把白糖罐拿给李宏伟：“静安，你小哥现在好多了，当时不行，现在也还没恢复到过去那样。”
静安盯着李宏伟，看李宏伟走路时慢，不如过去。
豆包已经蒸到锅里，静安打算带着冬儿回家。天已经晚了，冬儿明天还要上学。
这时候，外面门响，葛涛的动静传了进来：“哎呀，蒸豆包呢，我这鼻子好使吧？在单位都闻到了，这口豆包吃不着，今晚我都睡不消停，半夜都得爬你家来吃。”
他伸脖子往厨房看，看到静安也在，笑着说：“一猜你就在。”
静安说：“六哥，你来了，你陪小哥说话吧，我和冬儿要回去。”
葛涛说：“我坐一会儿就走，正好开车送你回去。对了，你看看我身后这个家伙，你还认识不？”
葛涛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个子挺高，比葛涛魁梧。
谁呢？有点熟悉，恍惚中，年轻时候认识，但一时她想不起来姓什么，叫什么。
对方忽然向静安咧嘴一笑：“静安姐，不认识我了？我是小斌子。”
静安惊喜地问：“你咋变样了呢？高了，胖了，不对呀，你咋还能长个子？”
小斌子笑着说：“我是长个子了，当时我在车间给我师傅当徒弟的时候，我才19岁，还不能我再长长个子？”
静安全想起来了，当时小斌子是初中毕业，就去技校学习，技校三年毕业，分到机械厂热处理，给李宏伟当徒弟。
什么都想起来了，静安还想起来，小斌子对刘艳华有意思。但刘艳华喜欢李宏伟，后来，刘艳华喜欢六哥。
哎，今天怎么把过去的人都想了起来。
本来，静安要领着冬儿回家，葛涛和小斌子来，大家又坐到一起说了会儿话。
豆包蒸熟，大家围在桌子前，陪着李宏伟吃豆包。
杨晓芳从厨房捞了一碟酱黄瓜，放到桌子上，她叮嘱众人：“别空嘴吃豆包，会烧心，吃点咸菜。”
葛涛又冲杨晓芳去了：“你看看，还得我家晓芳啊，太懂我的心，知道我喜欢吃酱黄瓜。”
杨晓芳把酱黄瓜端起来，放到李宏伟面前。
葛涛立刻又说：“看看晓芳对我多贴心，怕我齁着，不让我吃咸菜。”
大家都笑了起来。
葛涛还要喝酒，李宏伟也起哄，李叔真要去厨房拿酒，被杨晓芳叫停。
杨晓芳横了李宏伟一眼：“别嘚瑟，那酒你能喝吗？自己啥身体不知道啊？”
李宏伟笑笑，不吭声了。
葛涛瞪了李宏伟一眼：“这个妻管严，一辈子都改不了。”
李宏伟的脸色不太好看，葛涛的话有点犯戒。
静安在桌子下面踩了葛涛一脚，一点不留情。
葛涛却低声地笑：“你踩我干啥？打是亲骂是爱——”
静安看到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奔九点去了，就对众人说：“差不多了，李叔李婶累了一天，该休息了，咱们快点吃，该散了。”
众人从李家走的时候，李婶在厨房装了几饭盒豆包，给他们一人带了一份。
外面胡同口，停的不是葛涛的捷达，是一辆面包车，小斌子开来的。
小斌子拉开车门，让众人上车。他说：“这是单位的车，平常啥都干，我就开着玩。”
静安想起问小斌子：“你也结婚了吧？”
葛涛听见，笑着说：“都三十多了，还不结婚？人家孩子都上小学了。”
小斌子开车送静安娘俩回家，车开得很慢，他在车上跟静安说了一些话，句句不离刘艳华。
小斌子声音有些伤感：“艳华姐走的时候，我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我去她家看看，他爸还骂她呢，老刘师傅一辈子，那嘴净埋汰别人——”
静安说：“我听小哥说，他脑血栓，走路栽楞，要刘艳华她妈搀扶着走。”
小斌子一脸苦笑：“我当年跟艳华姐说了，可她没看上我，他喜欢我师傅——”
静安不能告诉小斌子，艳华后来喜欢葛涛。
两人说到刘艳华，一向插科打诨的葛涛，一声都没吭。
静安心里清楚，葛涛有点愧对刘艳华，有些话，他没跟刘艳华说明白。
这个男人呢，有女人围着他，他高兴，炫耀，显得他自己能耐。
他不会明确地跟刘艳华说：“我膈应你，离我远点。”
导致刘艳华对他越陷越深。
但刘艳华走到最后的结果，跟葛涛没关系。
也许，葛涛也想起过去的往事，想起那个命运悲惨的姑娘。
车子到了静安楼下，静安和冬儿下车，小斌子看到楼道里没灯，又把车灯打开。
这个夜晚，注定不能安宁。
娘俩泡脚的时候，冬儿问：“妈，刘艳华是谁呀？”
静安说：“是妈年轻时候在工厂里的工友，我们关系挺好的，算是好朋友。”
冬儿眨巴两只大眼睛，充满了好奇：“妈，你以前在工厂上班？”
静安淡淡地回应：“那时候都在工厂上班，我跟你姥爷在一个厂子，你姥姥在被服厂——”
冬儿问了一句：“那我爸也在你们厂子吗？”
冬儿问完，就低下头擦脚，假装是不经意问的。
静安这才知道，冬儿一直想念爸爸，她只是不在静安面前显露出来，是担心妈妈不高兴吧。
冬儿心事太重。
静安看着女儿说：“你爸爸当年在糖果厂，跟你爷爷在一个厂子。”
冬儿什么也没问。
晚上睡下时，静安躺在床上，想起冬儿的话。
这个孩子，长到这么大不容易。当年早产，就是一劫。后来父母离异，爷爷和爸爸相继去世，她又得了几场大病。
一般的孩子，可能早就垮了，冬儿看着还挺健康的，算是万幸。
哎，冬儿的一生，可能注定要坎坷吧？
也许，年轻时候把苦都吃没了，将来就是享福了吧？
夜晚，东北大地又落下绵软的雪花。
雪花一朵一朵，在空中慢悠悠地飘着，不惊醒任何人的梦。
一朵又一朵，地面上很快铺满了一层洁白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