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蓝也没有追问,但她说:“买点零食,到二平那里坐坐,咱们姐妹好长时间没到一起说话,怪想的。”
一旦到二平家,二平那嘴跟漏斗一样,肯定会告诉宝蓝。
果然,到了二平家里,二平看到静安和宝蓝一起去的,就瞪眼睛问静安:“你告诉宝蓝了?”
静安气笑了:“谁告诉了?我没告诉,你问我的话有问题。”
宝蓝故意说:“二平,我都知道了,就看你说不说实话。”
二平吐露吐露都说了。
宝蓝却没有两人意想中的愤怒,她靠在椅子上,用小钳子夹着刚买的核桃。
宝蓝说:“人到了这一天,谁也说不上会变成啥样。老罗还不到50岁,他能不怕死吗?二平,我劝你把钱给他,咱不欠他的,将来他两腿一蹬走了,也不会回来找你算账。”
二平苦着脸:“我不甘心,跟他结婚这么多年,我要是再给他钱,那就等于这么多年是我养着他?”
宝蓝笑了,把核桃仁递给二平:“多吃点,就忘记生气的事儿。”
宝蓝随后又说了一句:“借个种还得多少钱呢,你看喜乐那孩子多好啊,是不?”
宝蓝说话太有劲,一下子把二平逗笑。
静安也没心没肺地笑。
宝蓝继续下猛药:“你们俩要是处在我这个位置,我半辈子给顺子一家打工,孩子还没要到抚养权,那还不得疯啊?二平,你记住我这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还有一条健康的生命,你还有懂事的闺女,可爱的儿子,你还有给你养老的人,老罗明年就可能没有命了,跟他计较啥?给他,不就是四万吗?要是你没有,我先给你垫上。”
宝蓝一顿开解,二平也终于转过磨磨,她也想明白,喜乐比什么都重要。
宝蓝借给二平两万块钱,是因为宝蓝看到静安的存折。
宝蓝说:“静安你存五年定期的,都存一年了,拿出来利息就没了。我借给二平吧,让她可一个人借钱。”
二平也同意宝蓝的说法:“静安有点钱都存上了,我还以为她不会给我拿出来。”
静安笑了:“你买房子置地做生意,我肯定不借你。但现在关系到喜乐送人的问题,我再抠门也不能见死不救。”
二平给老罗打电话,老罗把喜乐送了回来。
他拿走四万块,塞到夹克的里兜。他把那张欠条,郑重地拍在桌子上,什么也没说,转身要走。
宝蓝叫住他,把桌子上的笔和纸推给老罗:“坐下,把四万块钱的事写清楚,再写上永世千年,不能再打扰二平和喜乐!”
老罗什么也没说,坐在椅子上,拿起笔,哗哗地写起来。
喜乐也感觉到大人之间的微妙,他靠在二平怀里,不过,脸上还是笑吟吟的。
喜乐这几天离开,老罗对他不错,买了一身新衣服,连皮鞋也是新的,还买了一顶漂亮的棒球帽。
喜乐书包里,鼓鼓囊囊的,估计是老罗给他买的零食和玩具。
看到喜乐没变样,大家都放下心。
老罗写完,把纸条先交给宝蓝。
宝蓝看了一眼,交给二平。二平看完,递给静安。
静安看了一眼,基本上没啥毛病,就还给老罗。
“签字,摁手印!”宝蓝递给老罗一盒印尼。
老罗自始至终没有说话,摁了手印,拿着旁边的纸巾,擦着手指头,转身就走。
喜乐忽然脆脆地叫了一声:“爸——”
这一声,叫得屋子里的大人心里都一疼。
老罗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喜乐跑过去,拽住老罗的手,仰头看着老罗:“爸,你啥时候再来?”
老罗手颤抖着,抚摸喜乐的头,回头看着二平,眼里也含满泪水。
二平没说话,嘴唇一直抖。
宝蓝想了想,走到喜乐身边,说:“喜乐,乖,你爸要出门打工,可能,最近回不来。”
喜乐仰头,眼里也是泪水:“爸,我上学你能不能回来?”
老罗点点头:“乖儿子,我早点回来看你。”
老罗回头看向二平,二平始终不松口。
老罗蹲下,抱了抱喜乐,转身走了。
喜乐撇嘴要哭,看看二平,他没敢哭。
孩子不懂父母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爸爸每次来,都给他买好吃的,买新衣服,带他去外面玩。
他觉得爸爸很好,甚至比妈妈都好。
因为妈妈经常管束他,不听话还要揍一顿。但爸爸从来不揍他。
这天,宝蓝和静安一起回去的。
路上,静安问宝蓝:“你就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
宝蓝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笑得一脸甜蜜,她说:“怎么是一个人?我跟你一样,也是两个人。”
静安看着宝蓝胸有成竹的样子,羡慕宝蓝的状态。
静安内心总是有焦虑,总觉得压力大。
宝蓝最近的生意也不好做,她说:“安城这么大点的地方,现在好几家美容院,顾客被分走了一部分。我还打算上个项目——”
上什么项目,静安也没太听清,她想着自己的事情——
——
静安工作上的事情,又出现问题。
不是静安出的问题,是常总和马局出的问题,但跟静安也有关。
两年前,也就是静安来到报社的第二年,春末,还没到夏天呢,因为夏天放暑假,静安和韩老师带着小记者培训班,那段她很少采访。
她记得很清楚,是春末夏初的事情,晚报有个策划的题目,叫造林计划。
当时,剧作家何老师来到安城,为这件事站台。
马局就派静安去采访何老师。
静安写了专访,后来又写了“造林”的事情。这也都是常总和马局分派的采访任务。
但现在出问题了,马局从别的渠道得来的消息,说这个陈某人被通缉,整个计划都是圈普通人的钱。
上面也开会。两位领导那一段日子经常不在报社大楼,都去开会了。
晚报也进行了调整,每次下厂印刷之前,要把小样送到日报的总编室,朱总编审核之后,才能下厂印刷。
多了一道程序,这里面就多了很多问题。权利也被分走了一部分。
常总的许多广告,被朱总编的大红笔画叉子。
那些天,常总上楼下楼都板着一张脸,采编部的人员也都谨慎小心,怕惹到常总。
“造林”这件事,都是静安去采访的,别的记者没参与什么。
就是有写这方面稿子的记者,也都转行离开了报社,只有静安还在。
静安胆战心惊,担心自己被这件事牵连。
要是连累到她,冬儿咋办?送到姥姥身边,冬儿未必想去。要是送到奶奶家,一想到她奶奶出的那些事,静安愁眉不展。
这件事,不是跟二平和宝蓝说说,就能解决的。她们帮不上忙。
等了好几天,领导也没有找静安谈。
静安等不了,每天都这么煎熬,还不如主动问问领导。
这天,静安走上四楼,敲响马局的办公室。
马局走出来开门,他披着一件风衣,手里拿着包,正要出门。
看到是静安,他笑着说:“走吧,跟我走一趟,让你认识一个人,都是搞文学的。”
静安想说什么,马局说:“有啥话到车上聊,你跟我去也是采访任务,这是我的老朋友,你给他写个人物专访。”
又是专访。
静安跟着马局出了报社,上了门前的车。
马局有台车,有个司机。是电视台给配的。
上车之后,因为有司机在,静安不好说什么,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应该背着司机。
马局坐在副驾驶,回头问她:“怎么了?有啥事找我,说吧。”
静安要是不说,好像她跟马局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那对马局影响更不好。
静安只好都说了:“马局,我采访过何老师,还写过林子的新闻,我担心,将来会不会找我算账?”
马局笑了:“你别担心,靴子已经落下来,落在我和常总的头上——”
静安连忙问:“怎么解决的——”
马局淡淡地说:“已经罚款,现在没事了。钱能解决的,都不是大事。静安,你写你的,不用管这些,有我和常总撑着这张报纸。你只是奉命行事,跟你没有关系。”
静安一颗心这才落下来。
这一刻,她也深深地感觉到做领导的不容易。
这张报纸想生存,不仅内容要新颖独特,还要在安全上把好关。
静安没有问罚款是多少,那肯定不是一个小数目。
以前,静安听韩老师说过,这张晚报曾经停刊了三年。就是因为写错了几个字,就停刊整顿,社长都撤职,主编也被撸了。
日报全体员工都被罚款。
这次只是罚款,像马局说的,事情解决了,那还算小事。
办报纸,风险是挺大的,不仅是钱的问题,还有项上人头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