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静安爱美。
谁年轻的时候,不爱美呢。
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好像不认识她了。这个镜子里的女人是谁?
她眼中曾经的迷茫和忧郁,都看不见了,只有执着和坚定。
那个略带婴儿肥的脸,什么时候那些肉肉都没有了,反而露出颧骨和腮骨?
小时候,静安被母亲嘲笑,总是说她心宽体胖。
亲戚见到她,也会摸摸她胖嘟嘟的脸蛋,说她小胖丫头。
她渐渐地发现,胖不是一件好事,成了别人嘲笑侮辱她的话。
少女时代,她为了减肥一天就吃一顿。后来为了减肥,她还练习一种功夫,三天没吃一口饭。
还买过减肥贴,弄得身上都是红疙瘩。
这几年她自己带着冬儿,忙着工作,已经忘记了减肥这件事,却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已经瘦成了当年渴望成为的样子。
其实,她早应该发现,裤腰松了,衣服大了,鞋子都肥了。脚骨都瘦出来。
挑了一个悠闲的午后,她到报社附近的美发店去染发。
坐在窗口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任凭美发师给她洗头。她想着上午采访的稿子,应该怎么写才更好。
后来,头发涂抹了染发膏之后,美发师给她戴上一个大帽子,过了一会儿帽子越来越热,她竟然睡着。
这么悠闲的时间对于静安来说,是太少了。
她每天都不停地忙碌,上午采访,回到单位敲稿子。下午回家,拿出采访尹老师的记录,一遍遍地看着,琢磨着,该怎么动笔。
给杂志和编辑写稿的事情,只能先放一边,她没办法几件事一起做。
能在工作的同时,写一部回忆录,对她来说已经是艰难的事情,她无法再分一点心,去琢磨别的事情。
也包括女儿的事情,朋友的事情。
静安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设置闹钟。几点做饭,几点做菜,几点去楼下接冬儿。
几点督促冬儿睡下,几点督促冬儿起床,几点上班,几点采访,几点回家,几点给母亲打电话。
她像一个陀螺,被生活的鞭子抽得不停地转呀转。
有一天,静安终于想好怎么写尹老师回忆录的开头了。
她坐在电脑前,新建了一个文档,两只手放在键盘上,十指翻飞地打字。
文字,就像一个个美妙的音符,出现在文档里,故事,就那么水一样地流淌出来。
静安写着写着,有点恍惚,好像她的灵魂飘了出去,静静地看着她的肉身端坐在椅子上。
她看着她,看着她挺拔的肩膀,看着她专注的眼神,看着她手指不停地敲击着键盘……
她的灵魂却从房间里飘然离开,缓缓地穿过车辆和人流,走向田野,走向郊外,走向她喜欢的旷野。
她在跳舞,不停地跳舞。不知疲倦。
那一刻,是美妙,也是痛苦,是欢笑,也是悲伤。
她的青春,都在为生活的奔忙中,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她的岁月,也渐渐地从指尖滑走,她不再年轻,她变成了一个中年人。
周围,夜幕四合,房间里暗下来。闹钟已经响了很多遍,她才听到。
那天,文档里的字数是三千字。
她还从来没在电脑前,一口气打这么多字。
周日,冬儿想去放风筝,静安跟冬儿到了广场,有卖风筝的,就买一个。
两人放风筝,当风筝放飞到广场的上空,静安看着冬儿开心地牵着风筝线奔跑,她也开心地笑。
一切努力和付出,都是值得的。一切时光的流逝,也都是值得的。
有一天晚上,她跟顾泽约好去看电影。
那天,电影院竟然没人,只有他们两人看电影。
是张艺谋的《满城尽带黄金甲》,巩俐和周润发主演,还有陈瑾,刘烨,周杰伦。
张导以前的片子非常好,静安都看了。从《红高粱》到《秋菊打官司》,从《菊豆》到《摇到外婆桥》,还有巩俐主演的《活着》,《霸王别姬》。
每逢巩俐演新片,静安都会去看。她喜欢巩俐无论演什么,巩俐都不是巩俐,都是她饰演的那个角色。
巩俐在《一代妖后》演过妓女,在《霸王别姬》也演妓女,她演的那个劲儿啊,一下子就把一种职业两种女人演活了。
她演《活着》,就是一个农村女人,她可以优雅到高高在上,让你高不可攀,又可以土得掉渣——
静安一直都是一个节俭的人,但每个月,她都会去电影院买一张很贵的电影票,去看一场电影,算是她生活中的奢侈和浪漫。
跟顾泽认识之后,两人差不多每周都去看场电影,那时候比较好的片子,他们都看过了。
但是,那天晚上,屏幕上刀光剑影,静安却在座位上睡着。
电影散场,顾泽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她醒来后,感到很羞赧。
走出电影院,顾泽站在那里,回头望望她:“你太累了,以后晚上早点睡觉,午后也补个觉,别那么拼命。”
静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电影好吗,后来我都没看——”
顾泽也笑:“幸亏你没看,这个片子——”
他比较忠厚,不像静安有什么说什么,有时候就显得刻薄。顾泽不会这么说话,不好听的话,他没说。
隔了一周,电影院竟然放老片子,两人又去了看了高仓健的《千里走单骑》,他们又恢复了对张导的期盼。
再好的导演,也不可能每部片子都拍得那么好。
静安认为此时的生活是美好的,虽然她也在爬坡阶段,但有工作,还有业余的收入,女儿也走上正轨,这样挺好。
有时候,她不敢奢望太好,真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她怕接下来,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静安还是一如既往地节俭。到了四月中旬,楼上的供热就停止,房间里开始冷起来。
大约要冷到五月初,甚至到五月中旬。
有一天,顾泽给静安打电话,送了她一个电暖气。
别说,这个暖气插上电就热,房间里一下子暖和起来。
不料,电费却贵的离谱。静安就不敢用了,怕费电。
只有在晚上,冬儿也回到家里,娘俩凑到一个房间工作,才会把电暖气插上电。
冬儿想起有一年,他们住在老坎子的平房里,静安辞职写小说,冬儿在六小学上学,每天晚上她放学回家,炉火烧得通红,她和妈妈在家,她感觉那一刻很温暖。
接下来的三个月,静安没有再为广告奔波。因为她已经完成了。
给校长写的专访见报之后,李老师就把静安从楼上采编部叫下来。
李老师说:“你去给校长送几份报纸,看看校办工厂能不能做广告。以前他在咱们晚报做过广告,后来小陶走了之后,校办工厂的广告就没再做过,应该是到电视上去做了,你去试试吧。”
静安硬着头皮,给校长送去10份报纸。说了校办工厂做广告的事。
还没等她说完,校长就笑着同意,准备做5000元的广告。
静安回到广告部,李老师就指点她:“你要跟他聊,5000元不做一个月的广告,而是做三个月的广告。不做大块的广告,而是做小广告,每周都有广告。”
静安听明白了,这样的话,无论是对工厂还是对静安,都是有好处的。
长期的打广告,和短期的打广告是不一样的。5000元分成三个月,这样的话,今年三个月的广告任务就完成。
她跟校长一说,校长同意了。
李老师还教静安:“过两天你找几个朋友,给他们工厂打电话,打听印刷的事情,让他们看到做广告的效应……”
静安忍不住笑。
但过了几天,她把这件事忘记了。
有一次,在文友的聚会上,竟然看到校长。校长写散文,也是文学爱好者。
他说:“陈记者,在你那里做广告挺好使,最近业务多起来。”
静安也不像过去那么较真儿,还帮他在副刊发了两篇散文。
有一天,静安忽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竟然是左岸。
左岸说:“静安,别来无恙——”
左岸打电话跟静安不一样,静安打电话就直截了当地说事,左岸先寒暄了一阵,才说出实情。
左岸说:“我看你们报纸,你写个校办工厂,那里印刷质量咋样?费用贵不贵?”
静安就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左岸,又问:“你又要出书了?”
左岸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喜悦:“我要出第三本诗集,叫秋天的童话。”
静安把校长的电话告诉她,让她自己去联系:“你讲完价格之后,再提我,看看能不能好使,再给你便宜些。”
左岸在省城,打的长途电话。
两人又拉拉杂杂地聊了很久,挂断电话之后,静安有点疑惑,左岸怎么会看到静安发在报纸上的文章呢?
她不是在省城吗?省城也有安城晚报的报纸?不太可能吧?后来想到,晚报已经开始有电子版,左岸可能是电子版上看到的。
静安佩服左岸,竟然写了三本诗集。虽然她是自费出书,但她也都找人把书卖出去。
静安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版一本书。有时候她忙着工作,也会想到这件事。但想想也就放下。
静安忙,忙着采写新闻,忙着写回忆录,忙着给女儿做好吃的,忙着跟顾泽约会。
那几年,静安过得很充实,日子也如流水一样地匆匆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