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冬儿是每周都回他爸的楼上看看。
自从上一次，她没有吃午饭就回家之后，她大约两周回去看看奶奶，有时候三周也不回去，要大姑周英三番两次打电话她才能去。
这个周末，冬儿站在静安的门口：“妈，我今天去我奶奶家。”
静安不拦着女儿这件事，亲情的事情，她拦也拦不住。她也希望世上多一个人爱着冬儿。
她正在电脑上敲新闻稿子，回头问了一句：“冬儿，作业写完了？”
冬儿点点头。“还剩点作业，我下午回来写。”
静安也点点头。“去吧，路上骑车加小心，一定要慢点骑，记住了吗？”
“记住了。”
“对了，下午回来，我领你去买双鞋，旧鞋挤脚了吧？”
冬儿再去奶奶家，她不会在那里住。每次都是吃完午饭，就匆匆地回来。
静安也不过多地询问冬儿和周家人的相处，女儿大了，她问的多，女儿就嫌她唠叨。
就像当年静安嫌母亲唠叨似的。
这天上午，冬儿骑着自行车回了九光的楼上。
她把车子停在楼前面的车棚里，冬儿忽然想起爸爸教她骑自行车的一幕。
那次，大姑领着晓峰哥来家里做客，晓峰哥骑着一辆杏黄色的自行车，她喜欢得不得了。
爸爸把冬儿抱到车上，叮嘱她攥紧车把，两只脚踩稳脚蹬子。
冬儿往前蹬了两下，车子就要倒，她尖叫起来。
九光在后面稳稳地攥着后车座，把车子扶正。“使劲往前蹬，闺女，听爸爸的没错，你只管往前蹬车，爸爸永远在身后保护你！”
冬儿回头，爸爸言犹在耳，可是，她回头再也看不见爸爸。
这个世上，所有人都能遗忘九光，但唯有冬儿忘不掉。
在冬儿的记忆里，爸爸对她都是好的，她记住的都是爸爸的优点，爸爸的长处。
岁月越久，九光的那些好处，就在冬儿的记忆越鲜活。
这个周日，周杰没来，婆家有事儿。
周英来了，正在厨房做菜。
主食是驴肉蒸饺，还做了几个菜。
周英听到门响，从厨房里探头出来，看到冬儿在门口换鞋，鞋子旧了。
“大侄女，来了，穿的鞋舒不舒服？我看好像有点小了，顶脚吧？下午没事，我领你去商场给你买双鞋。”
冬儿欢快地跑到厨房，伸手搂住大姑的腰，跟大姑撒娇。
“大姑，我妈有钱了，昨晚拿回一沓子钱，我妈说了，她下午领我去买鞋，不用花大姑钱。”
九光妈从卫生间出来，也不洗手，直接去厨房端吃的。
听见冬儿的话，九光妈心里不是滋味。
一个离异的带小孩的女人，怎么日子还过得挺好呢？
她心里也不是不服气，可总是酸溜溜的。她对静安是很复杂的想法。
如果当初静安不跟九光离婚，两口子好好过日子，那天九光就可能不会那么早去工地——
反正，她怎么都认为静安是不对的，一个女人跟丈夫离婚，就是不对的。离开丈夫带着孩子，日子还越过越好，也是不对的。
她凭啥日子越过越好？有家有口的女人，有老爷们撑着家的女人，日子都过得没这么好，凭啥她陈静安就能挣到钱？
还不是外面的野男人向她献殷勤？
九光妈心里想这些，话里话外就带出来。“你妈有啥本事，能挣那么多钱？”
冬儿听出奶奶口气不好。“我妈给人家写回忆录，写了20万字，比她的小说写得快多了，两个月就写完。”
九光妈直撇嘴，她根本不相信。“别替你妈吹牛了，用笔抄字，两月也抄不上那么多字，你妈是糊弄你的，不定咋挣的钱……”
九光妈半开玩笑，半逗识冬儿。
眼看着冬儿变脸，周英呵斥他妈：“妈，你不懂就别乱说，人家陈静安现在可跟过去不一样，人家做记者都做好几年了，要是像你说的啥也不是，那不是早就让报社给辞了？
“你不认识字，就别啥都说。你看看报纸，晓峰他爸说，有时候报纸上，有静安好几个稿子，妈呀，你不懂的太多了——”
九光家里，看不到报纸，书籍，只有日历牌上有文字。
九光妈不想在争辩中落下风。“我有啥不懂的，她就是胡编乱造——”
她永远都不想承认静安的优点和长处。承认了，就仿佛在说自己儿子不好。
要不然，那么好的女人，咋就看不上自己的儿子呢？都生了孩子，也拽不住她的腿，说离婚就离婚，这个女人，心狠！
冬儿噘着嘴不吭声了。她知道奶奶说话难听。
冬儿期中考试成绩下来，在班级里排在13名。这是重点中学，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
九光妈知道之后，就对冬儿说：“13名，考得太靠后了。”
周英在一旁说：“妈，那是重点中学，晓峰去了就得排在末尾打狼，我侄女考13，很牛了！”
九光妈就说：“是抄的吧？冬儿学习有这么好吗？”
气得冬儿越来越不想跟奶奶说话。
可是，她又离不开这个房子，这个房子里有爸爸的影子……
这天吃完饭，周英送冬儿回家。两人都没有骑车，周英一直在开解冬儿。
“冬儿，你别生奶奶气，她就是这样的人，哪怕心里承认你妈妈厉害，她嘴上也不能承认。以后奶奶说啥，你就当没听见。”
冬儿点点头，自己的奶奶，还能说啥。
周英领着冬儿到商场买了鞋，又买了一条裤子。
上衣是静安新买的，大姑就没给冬儿买。
冬儿回家，直接进了她自己的房间。
静安没听到女儿的动静，也没看到女儿来找她上街。她忙完手里的活儿，从椅子上站起身，离开电脑。
走到女儿的门前，看到冬儿趴在床上，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
“咋地了？在奶奶家谁说你了？”
冬儿摇摇头。“肚子疼，好像那个要来了。”
静安笑了。“妈下楼去给你买，还想吃啥，买给你一起买回来。”
冬儿看到妈妈宠溺她，心里舒缓了很多。“妈，外面下小雨了。”
静安已经往外走。“没事儿，下刀子妈也去给你买！”
她抓起衣架上的一件夹克，披在身上，匆匆地下楼。
晚上，静安忙完一切，给周英打电话。
“大姐，你给冬儿又买了鞋子和裤子，谢谢你，让你破费。”
周英看到静安来电话，就把白天的事情说了一点，说得不多。她也不知道冬儿回家跟静安学了多少。
“静安，我妈就那样，一辈子不会说话，你看我的面子，别在意——”
静安淡淡地回应。“放心吧，我不在意，我要是在意，就不会让冬儿回去——”
她真的不在意九光妈说什么。
她终于不在意别人在背后议论她什么，那些对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怎么努力，怎么工作，怎么才能把日子过得更好。
宝蓝生了多多之后，二平经常去宝蓝楼上看望她们娘俩。
静安去的时候少。以前，差不多每个周末都聚一聚。现在静安忙起来，两周能聚一次。
再聚会，就去宝蓝的楼上。
宝蓝虽然雇了保姆照顾多多，但她不放心把多多一个人扔给保姆，她在旁边照应着，心里才妥帖。
满月之后，宝蓝能出屋子，就给顺子打电话，想去看看儿子。
顺子在电话里半天没声音。宝蓝以为顺子不高兴：“我看一眼就走，不打扰你们太长时间。”
顺子清淡的声音传过来。“我以为你有了千金，就忘了还有一个儿子。”
宝蓝说：“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想不想听一听。”
顺子想了想。“那我把儿子给你送去。”
这可是天大的喜讯。
宝蓝生了女儿之后，心里也想了很多，想起过去的那些事，她也有很多做得不对的。
她和顺子的事情，都有对错。
顺子果然把儿子送到宝蓝的楼上。宝蓝就请顺子进屋说话。
儿子也想看看妹妹，他站在小不点的旁边，有点不敢摸多多。
他笑着看着宝蓝。“妈妈，妹妹怎么这么点？她不能下地跟我玩啊？”
宝蓝爱抚地搂着儿子，稀罕不够。“儿子，我们都是从小不点开始长大的，要一天一天地长大，过两年，妹妹满地跑，就追着你领她玩，就怕你到时候嫌弃她。”
儿子连忙摇头。“妈妈，我不嫌妹妹，我领妹妹玩。”
顺子看到这个场面，心里酸楚。要是他和宝蓝没有散——
算了，一切都已经过去。
儿子在摇篮前跟妹妹聊天，保姆在一旁看护，宝蓝就和顺子到客厅去说话。
宝蓝看着顺子，他变了很多。岁月这把杀猪刀，也把顺子砍个七零八落，他也不是当年的小伙。
宝蓝直截了当地说事。“我想好了，以后，我挣了钱，给女儿存多少，我就给儿子存多少。你有时间，给儿子办个身份证，我去给他存钱。”
顺子心里高兴，但嘴上冷嘲热讽。“呦，这么有钱了？”
宝蓝淡淡一笑。“我有一分，掰两半儿给两个孩子，我有十块，一人五块。我要让儿子知道，他在妈妈心里，永远占重要的位置。你也希望儿子好吧？”
顺子看着宝蓝：“那你花钱图啥呀？”
宝蓝笑了。“图啥？我能图啥？图我儿子好呗。”
有些话，宝蓝没有跟顺子直说。
顺子也没有问。他在宝蓝面前，也变得沉默。
他心里清楚，宝蓝图什么，她就想多一点时间，跟儿子相聚。
顺子带儿子走的时候，对宝蓝说：“下周吧，我送儿子来，把身份证办好，给你拿来。”
这就等于他同意了，每周让儿子来见见妈妈和妹妹。
顺子牵着儿子的手下楼。他拎着摩托头盔，头盔一下一下地磕在台阶上，他也没有把头盔抬高一点。
来到楼下，他把头盔给儿子戴上，扣好锁扣。上车之前，他拍拍儿子的头。
“儿子，你长大了，要爱护妹妹，他是你的亲人——”
宝蓝在楼上，拉开窗户，看到顺子骑着摩托车驮着儿子，飞快地拐出小区，往夕阳的方向飞奔……
橘红色的夕阳，把小城染上一层金灿灿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