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妻三妾外加一位红颜知己的幸福生活,苏康就这样有滋有味地度过了,乐不思蜀。
转眼间,入夏了,朝堂上风云突变。
五月的京城,已有了夏日的燥热,可这燥热,远不及朝堂之上骤起的寒流来得刺骨。
左相刘文雄与御史中丞范阳被贬出京的消息,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瞬间席卷了朝野上下。
两位大臣几乎同时被贬,明面上的理由是“年迈体衰,难当重任”、“监察不力,有负圣恩”,可谁都明白——这两位不肯站队的老臣,终究成了夺嫡棋局上最先被清扫出局的棋子。
这回,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这四方势力罕见地达成了一致;右相蔡永则恰到好处地进行推波助澜。
一场精心策划的联名弹劾,几份语焉不详却直指要害的“证据”,再加上皇帝赵旭对朝局平衡的微妙考量,便注定了这场地震般的大清洗。
苏康是在通政使司衙门听到消息的。
他刚从一份关于北境屯田的奏折上抬起头,同僚王主事便神色慌张地凑过来,低声道:“苏大人,出大事了!刘相和范中丞……被贬了!”
苏康闻言一愣,笔尖在纸上顿住,墨迹洇开了一团也不可知。
他缓缓放下笔,面色平静得可怕:“何时的事?”
“就今早小廷议!圣旨已下,命刘相一家三日内离京赴岭南,范中丞一家五日内赴黔州……”
王主事声音越来越低,“听说,是四位皇子殿下联名,还有右相那边使力……”
朝廷小廷议仅限于三品以上的大员参与,苏康只是个从四品的京官,还没有资格参加,自然无从得知当时的情景。
苏康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大人,您这是……”
“告假。”
苏康淡淡道,“今日身体不适,劳烦王主事代为禀报上官。”
走出通政使司衙门,五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不绝于耳,仿佛朝堂上的惊涛骇浪与这市井烟火毫无干系一般。
可苏康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刘文雄是他的忘年之交,是他在朝中最重要的盟友;范阳虽与他交往不深,却是清流领袖,有他们在,许多事便多了三分转圜余地。
如今两人一朝被贬,他苏康——这个刚刚因军功擢升为从四品通政使司参议、封武陵县男爵的“新贵”,转眼间便成了朝堂上的一叶孤舟。
“爵爷,回府吗?”
随行的护卫低声问道。
现在,随着身份的提升,男爵府中的众人都喜欢称呼他为爵爷了,这样显得更为尊卑威武一些。
“去刘相府。”
刘府门前,已是一派萧索景象。往日里车马盈门的热闹不复存在,只有几个老仆在默默搬运箱笼。
门房认得苏康,立即红着眼眶将他引了进去。
书房里,刘文雄正在整理书籍。
这位执掌朝纲多年的老臣,此刻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要出一趟远门。
“致远来了。”
刘文雄抬起头,看到苏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坐吧。”
“刘老。”
苏康拱手行礼,在他对面坐下,“事情我都听说了。”
“意料之中。”
刘文雄放下手中的书卷,指了指桌上的茶壶,“自己倒茶。老夫如今不是相爷了,不必拘礼。”
苏康倒没有客气,依言斟茶,茶水落入杯中,发出清冽的声响。
“刘老此去岭南,山高路远……”
苏康声音有些沉重。
刘文雄摆摆手:“岭南虽远,却也是大乾疆土。老夫为官四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倒是你,致远,今后在朝中要更加小心了。”
“我明白。”
苏康颔首,抿了一口茶,“他们这次联手,来势汹汹。”
“不仅仅是联手。”
刘文雄正色道,“他们是要重新划分朝堂格局。太子想稳固储位,二皇子想卷土重来,三皇子、四皇子各有盘算。而蔡永那老狐狸,正好借机清除异己,扩张势力。”
他顿了顿,看着苏康,“至于你,你现在就是他们眼中的那块肥肉。”
苏康唯有苦笑:“刘老说笑了,我算什么肥肉。”
“幽州一战,你打破敌军六万,封爵升官,声望如日中天。更关键的是,你也不肯站队,又与老夫走得近。”
刘文雄缓缓道,“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个不可控的变数。要么拉拢过去为己所用,要么……就毁掉。”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刘文雄的话,是句句珠玑,在情在理。
苏康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刘老放心,我虽不才,却也懂得自保之道。”
刘文雄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之色:“老夫知道你有本事。但朝堂之上,光有本事是不够的。你需要懂得审时度势,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顿了顿,“还有,要善用你在军中的声望。那是你最大的本钱。”
“致远谨记。”
苏康言听计从,一一谨记在心。
“还有一事。”
刘文雄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苏康,“这是老夫的一些故旧名单。其中几人,或可信任。你收好,必要之时,或许用得上。”
苏康郑重接过,收入怀中:“多谢刘老。”
“去吧。”
刘文雄摆摆手,“次日莫要来送。场面上的事,越简单越好。”
从刘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苏康没有回府,而是转道去了城西的一处茶楼。
二楼雅间里,穆林早已等候多时。
“爵爷。”
见苏康进来,穆林起身行礼。
“坐。”
苏康在窗前坐下,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刘相被贬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穆林沉吟道:“这是敲山震虎。四位皇子联手,再加上蔡相,这股力量足以撼动任何朝臣。刘相和范中丞只是开始。”
“他们接下来会对付我?”
“一定会。”
穆林肯定道,“爵爷如今虽然爵位不高,但幽州军功的余威仍在。更重要的是,您手中还握着武陵的根基。那些人不把您拉下来,或者拉拢过去,是不会安心的。”
苏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阎武那边有什么消息?”
“阎统领已按大人吩咐,加强了武陵的戒备。鲁大师的工坊转入更隐蔽的地下,新一批的连弩和轰天雷已经完工,随时可以调用。”
穆林低声道,“另外,阎统领让属下转告大人,武陵三千子弟兵,随时听候调遣。”
“告诉阎武,按兵不动。”
苏康放下茶杯,“现在还不是时候。”
“是。”
“京城这边呢?”
穆林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几日,陆续有人试图接触我们的人。有太子府的门客,三皇子府的管事,还有……二皇子府的人。”
苏康接过名单,目光在“二皇子府”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冷笑一声:“赵天睿倒是心急。”
这个赵天睿,杀人不成,难道还想拉拢自己?真是白日做梦!
“爵爷,我们该如何应对?”
“统统不见。”
苏康将名单放在桌上,“这个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与穆林一起用过晚饭后,从茶楼出来,已是华灯初上。
苏康没有坐车,而是慢慢步行回府。
五月的晚风带着暖意,可他的心却一片冰凉。
路过一处街角时,几个醉汉的喧哗声传来。
“听说了吗?刘相被贬了!”
“何止刘相,范中丞也完了!”
“啧啧,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要我说,下一个就该轮到那个苏康了!年纪轻轻就封爵,凭什么?”
“凭人家幽州杀退了六万北莽蛮子!”
“哼,谁知道真的假的?说不定是虚报军功呢……”
议论声随风飘来,又随风散去。
苏康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