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康立在原地,目送着车队缓缓启动。
刘琏与夫人同坐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转过身对着苏康拱手作别;刘老夫人则轻轻掀开车帘,朝他颔首示意;几个孙辈好奇地从车窗里探出头,打量着这位与祖父交好的年轻官员。
马车渐行渐远,在官道上扬起一层淡淡的尘土,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苏康直到看不见车辙痕迹,才翻身上马。
“大人,咱们直接回府吗?”
穆林在旁问道。
“不。”
苏康调转马头,缰绳一勒,“去城西慈恩寺。”
穆林与吉果皆是一愣,异口同声地追问:“大人是要去烧香祈福?”
“替刘相求道平安符,”苏康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几分沉郁,“也替自己求个清静。”
三骑沿着官道折返京城,临近城门时,却见一队十数人的人马从城中驶出,簇拥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恰好与他们迎面遇上。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庞。
“这不是苏参议吗?”
蔡永的管家蔡福坐在车中,语气阴阳怪气,“这么早出城,是送哪位贵人呢?”
苏康勒住马缰,面色平静无波:“蔡管家说笑了,不过是晨起散散心罢了。倒是您,一大早的,这是要往哪里去?”
蔡福嘿嘿一笑,目光在苏康身上扫了一圈:“奉相爷之命,去南边办点差事。”
话音顿了顿,他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苏参议最近可得保重身子,如今朝中风浪大,小心着了凉,栽了跟头。”
“多谢蔡管家关心。”
苏康眉头一挑,暗自冷笑着微微拱手,“既然您有公干,苏某便不叨扰,先行告辞了。”
“请便。”
两队人马就此交错而过,马蹄声与车轮声渐渐拉开距离。
吉果策马贴近苏康,压低声音急道:“大人,蔡福车队前行的方向,和刘相一家完全一致!”
苏康眼中寒光骤然一闪,语气沉冷:“即刻回府!派几个人悄悄跟上去盯着他,一旦发现他敢对刘相一家不利……不必请示,直接出手,务必保刘相安全。”
“明白!”
前往慈恩寺的念头瞬间被抛诸脑后,苏康催马扬鞭,带着两人径直冲进城中,急匆匆赶回了男爵府。
刚进府门,苏康便对吉果使了个眼色。
吉果心领神会,马不停蹄地去召集人手,点了十名精锐护卫,全副武装后骑着高头大马,循着刘文雄一家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穆林也依着他的吩咐,转身去安排后续事宜。
林婉晴正在院中散步,见他神色匆匆地赶回来,连忙迎了上去:“夫君,已经送过刘相了?”
“送过了。”
苏康上前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几分凉意,“你这几日身子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都挺好的,就是总觉得困,爱嗜睡。”
林婉晴温婉一笑,语气轻柔,“杨妹妹她们也都安好,郎中来看过了,说咱们几个的胎象都很稳固,夫君放心便是。”
苏康闻言缓缓点头,心中的沉重却丝毫未减。
四个孩子即将降生,往后便是他的软肋,可如今朝堂局势愈发凶险,二皇子和蔡永一党步步紧逼,他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否则不仅自身难保,更会连累家人。
午后,苏康只带了阎方一人前往慈恩寺,穆林则留在府中统筹安排,继续打探朝中与蔡福的动向。
慈恩寺,这座坐落于京城西郊的古刹,远离市井喧嚣,香火不算旺盛,倒成了难得的清静之地。
苏康在佛前虔诚地上了香,亲手求了两道平安符,又捐了一笔厚重的香油钱。
住持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僧,接过香油钱时,目光忽然在苏康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施主眉间萦绕煞气,近日恐有劫难缠身。”
苏康心中一动,上前一步躬身问道:“不知大师可有化解之法?”
老僧轻轻摇头,神色淡然:“劫由心生,亦由己解。施主无需强求化解,只需记住一句话——退一步未必是输,进一步未必是赢。顺势而为,方能趋吉避凶。”
苏康若有所思地伫立片刻,对着老僧双手合十:“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从慈恩寺出来,进城后,天色已近黄昏。
苏康没有骑马,而是沿着街边缓缓步行,阎方见状,也翻身下马,牵着马匹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暮色中的京城,炊烟袅袅升起,孩童们在巷口追逐嬉戏,商贩们收拾着摊位,一切都显得那般平和安宁。
可苏康心中清楚,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回到府中时,穆林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见他进门,穆林立刻起身迎了上来,低声禀报:“大人,蔡福的车队在三十里外的驿站歇了一夜,今早天刚亮便继续南下了,属下派去的人已经跟了上去,会一路暗中保护刘相,同时盯着蔡福一行的动静。”
苏康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端起侍女早已备好的凉茶喝了一口。
穆林接着说道:“另外,今日朝中传来新消息——吏部右侍郎李谦被调任江州司马,礼部郎中周正外放楚州通判,还有几位御史台的官员也被调离了京城,全都是刘相一系的人。”
苏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深沉:“蔡永这是在趁机清洗朝堂啊。”
“是,”穆林语气凝重,“刘相刚离京,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动手了,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更多人遭殃。”
苏康放下茶杯,走到窗前驻足凝望。
庭院中的石榴树在暮色中静静伫立,枝头的小小花苞在晚风中轻轻颤动,似在积蓄力量,等待绽放的时刻。
沉思良久,苏康忽然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既然他们想清洗,那就让他们洗。”
穆林微微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水太清澈的时候,他们能清楚地找到目标,逐个击破,”苏康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可若是水浑了,谁也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他们自然也就难以精准下手了。我要让这潭水,浑到所有人都看不清为止。”
“属下明白!”
穆林眼中一亮,连忙追问,“具体该如何行事?”
苏康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快速写了一张名单,递给穆林:“按这个名单,把这些人的底细和不干净的勾当全都放出去。记住,要通过不同的渠道散布,做得自然些,别让人查到咱们头上。”
穆林接过纸条仔细一看,脸色微微一变:“大人,这些人……有蔡永一系的,也有太子和其他皇子的人,甚至还有几位中立派的官员。”
“都是真凭实据,”苏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只不过这些事平时都被他们藏得严实,没人敢捅出来罢了。既然他们想重新洗牌,那索性就把这张桌子掀了,大家一起推倒重来。”
苏康的目的,就是要趁势将水搅浑,让各个派系的人都自顾不暇,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穆林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郑重颔首:“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保证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