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岛的建设，在第二个月的尾声迎来了最后一颗螺丝。
那颗螺丝拧在实验室特殊样本区的隔离门上。
施耐德亲手拧的，德国老头手上都是茧，但拧那颗螺丝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罗彬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灯光很白，照在没有一丝灰尘的地面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这颗螺丝是最后一个。
实验室的恒温系统已经运转了七十二小时，各项指标全部达标。
发电站的地热井稳定输出，电流穿过电缆，点亮了岛上每一盏灯。
生活区的十二个房间全部完工，窗帘挂好了，床铺好了，书架上摆满了书。码头上的吊臂已经拆除，栈道上的木板被桐油刷了三遍，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天堂岛，终于建成了。
施耐德拧紧最后一圈，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手。
“完工了。”
他说，声音很平淡，像他这辈子说过无数次的“完工了”。
但这一次，他的嘴角有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罗彬也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门是银白色的，表面经过哑光处理，在灯光下不反光。
特殊样本区的标识是一块小小的不锈钢牌，上面刻着几个字母，是他亲手设计的。
“谢谢。”
他对施耐德说。
施耐德把手帕塞回口袋，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干了四十年工程，这是最好的一个。”
他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罗彬跟在他后面，穿过实验室的走廊，穿过发电站的轰鸣，穿过生活区那扇嵌在崖壁上的大门，走到码头。
阳光很好。
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色丝绸，风暴墙在天边若隐若现，像一道灰色的幕布，把天堂岛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码头上站着爱丽丝、简和赛琳娜，工程队的其他人已经登船了。
三艘工程船，满载着工人和设备，正缓缓驶离码头。
甲板上有人在挥手，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靠在船舷上看这座待了几个月的岛最后一眼。
他们不知道这座岛在哪，不知道这些建筑是做什么用的，不知道那几个总是出现在工地上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们只知道，这几个月拿到的薪水，够他们退休了。
罗彬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不是告别，是祝福。
船队驶向风暴墙。
在穿越那道灰色幕布的前一秒，最前面那艘船的甲板上，一个年轻工人忽然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风暴，挠了挠头。
“我们……怎么在这儿？”
他问旁边的工友。工友也愣了。
“不是说来帕劳旅游吗？”
“帕劳？我们不是在……”
他想不起来了。
风暴墙在前方翻涌，巨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船队加速冲了进去，颠簸，摇晃，但所有人的表情都是茫然的。
他们不记得天堂岛了。
不记得那几个月的工程，不记得那个年轻人的脸，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风暴边缘。
他们的记忆被轻轻地、不动声色地修改了——不是删除，是覆盖。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崭新的、完整的、毫无破绽的记忆：
他们来帕劳旅游，租了条船想看看着名的永恒风暴，开了几个小时，觉得差不多了，于是掉头返航。
没有人怀疑。
因为那段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罗彬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消失在风暴墙后。
海风吹起他的头发，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爱丽丝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掌心是温热的。
简站在他另一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赛琳娜站在稍远处，风吹起她的黑发，她的手里没有拎饼干袋。
这一次，她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亚历山大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站在码头上，和罗彬面对面，老人的白衬衫在海风中轻轻飘动。
他看了罗彬很久，然后伸出手。
“岛上就交给你们了。”他说。
罗彬握住他的手。
“放心。”
亚历山大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扫过这座岛——扫过崖壁上的落地窗，扫过森林边缘的实验室，扫过那座沉睡的火山。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伤。
像是一个父亲看着孩子终于长大成人、要搬出去自己住了。
他转身，踏上最后一艘船的舷梯。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罗彬。”
“嗯。”
“好好对她们。”
他没有说“她们”是谁。
罗彬也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老人的背影走上甲板，走进船舱。
船缓缓驶离码头，驶向风暴墙。罗彬一直站在码头上，直到那艘船消失在灰色的幕布后面。
爱丽丝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走吧。”
四个人转身，向岛内走去。
傍晚，罗彬拨通了卡莱尔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翻书的声音和壁炉的噼啪声。
“卡莱尔，天堂岛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来住。”
卡莱尔沉默了片刻。
“我们明天出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罗彬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期待。
“所有人？”
“所有人。”
卡莱尔顿了顿，
“贝拉也说想来。”
罗彬笑了。
“来吧。房间够住。”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断。
罗彬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看着窗外。夕阳正在沉入海面，把整座岛镀上一层金色。
爱丽丝从厨房端来一壶茶，简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几个杯子。
赛琳娜靠在门框边，看着远方的海面。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明天，他们的家人就要来了。
卡莱尔，埃斯梅，爱德华，贝拉，艾美特，罗莎莉。
还有简的弟弟亚力克。
今夜，是他们在天堂岛独自度过的最后一夜。
夜晚来得很快。
海面上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后，月亮升起来了。
银白色的光洒在森林上，洒在崖壁的窗户上，洒在那条从生活区通向山顶的小径上。
爱丽丝忽然拉起罗彬的手。
“跟我来。”
“去哪？”
“山顶。”
罗彬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银色的画。
她的眼睛很亮，比平时更亮，像藏着什么秘密。
“有惊喜。”她轻声说。
罗彬没有多问，跟着她走出生活区，沿着那条新修的小径向山顶走去。
简和赛琳娜没有跟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她们还站在生活区的门口。
简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赛琳娜什么都没做。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目送他们离开。
罗彬转回头，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预感。
山顶的风很大。
月光把整座岛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梦境，森林在脚下铺展，远处的海面平静如镜。火山在月光中沉默着，像一个蹲踞的巨兽。
然后他看到了赛琳娜和简。
她们站在山顶的空地上。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赛琳娜的黑发上，照在简那张天使般的脸上。
她们没有穿外套，只穿着薄薄的衣衫，在夜风中安静地站着，看着他走过来。
罗彬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爱丽丝，又看了看简和赛琳娜。
月光下，三个女人的眼睛都很亮，亮得像三颗被点燃的星。
他的心跳——那个被基因优化液重新激活的器官——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着。
他明白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今天，是更早之前。
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是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是爱丽丝每次拉着简和赛琳娜一起旅行的固执，是她们三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
她们早就商量好了，也许在很久以前，也许在福克斯的某个夜晚，也许就在这座岛上。
只是等他，等他发现，等他接受，等他自己走到这里。
罗彬看着爱丽丝，声音有些沙哑。
“你真的想好了？”
爱丽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月光下，她的吻很轻，很慢，像一片落在唇上的花瓣。
她的手轻轻解开了他外套的纽扣。
罗彬没有动，没有躲，没有拒绝。
爱丽丝松开他的唇，退后一步，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光，有泪，有那种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笃定。
“我想好了。”她说。
简走到罗彬面前。
她比他矮很多，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曾经冷漠如霜的脸，此刻柔软得像一个真正的少女。
“我不会说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知道的。”
罗彬低头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简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用说。”
他说。
赛琳娜站在最后面。
她看着罗彬，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她偶尔露出的那种浅淡的弧度，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月光一样温柔的笑。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上前，伸出手，握住了罗彬的手。
四个人站在一起。
月光照着他们，海风吹着他们，远处那座沉睡的火山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压抑了太久的、像岩浆一样在心底深处翻涌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是承诺，不是誓言，只是一种存在。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就够了。
罗彬伸出手，揽住了三个人的肩。
他们站在山顶，站在月光下，站在世界的尽头。身后是那座他们亲手建起来的家，身前是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爱丽丝靠在他胸口。简靠在他肩上。赛琳娜握着他的手。
月亮慢慢爬上头顶。
海面被照亮，像一片银白色的草原。
明天，家人们就要来了。明天，这座岛将充满欢声笑语。
但今晚，只有他们四个人，在这座岛的最高处，在这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放下了所有的顾虑和犹豫，放下了那些“应该”和“不应该”，放下了过去几百年几千年的孤独和等待。
他们是永生者。他们有的是时间。
今晚，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