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数道探究的目光,程硕开始了他准备已久的论述。
“晚生行至明州下辖县城渡口,短暂停泊,有贫苦瘦弱的百姓,背着一篓子鲜蕈,摆放有致不曾损伤,干净新鲜,鼓起勇气拦住晚生,晚生问她要价几何,她低着头手脚局促,说郎君看值得几文钱便给几文钱。
“晚生深感教化之责如此深厚,民若不知购买力,岂不是胡乱买卖,甚至买卖如抢劫……我们明州又处在海与河交汇,往来多少日商贾,他们用少少的钱,交易走了多多的物,焉能如此呢?
“民不知数,货不当值。货不当值,则财赋外流。财赋外流,则州县日贫。人是生产者,知识则是生产力。
“人若不智,蒙昧如猪狗。那卖蕈妇,岂不知价?然今日不卖,明日无粮,后日丧命。晚生思虑许久,仍不得不讲,不敢不讲。
“明州最大的财富不是鲜蕈,运河,港口,而是人。
“这篓鲜蕈被晚生买下,晚生只留下这一朵,其余内子拿进城去卖,卖得百文,可买一斗米粮,活数日性命。一人活数日,可种数日地,增数日产,千人万人,千日万日呢?
“当日若是寻常商贾遇到那卖蕈妇,心中生贪,得民利十分,明州失民利十分,商贾得十分民利,存十分民利。而我明州除却失十分民利,更失一民性命。长此以往,失利甚巨,商贾甚肥,民生凋敝。若民得利十分,活己活子活长,一家复又生利,生生不息。”
程硕的论述才告一段落,满座皆静之时,陈知州出言道:“君名硕,字卫风?‘硕人其颀’出自《卫风·硕人》,以‘卫风’为字,正是回归诗篇本脉,如树之有根,水之有源。一名一字,同出一经,文气贯通,典雅至极。”
程硕颔首应是,陈知州继续道:“卫风,即卫天地之正气。以硕人之资,行卫风之志,从微观交易至宏观治理,从人心认知至天地正气,从小事洞见大道,不错。”
陈知州赞了两回,算是为此次程硕进言奠定了基调,但他未曾止步于此,话头直转,道:“既然是,民愚,被欺,财失,州贫,国弱,须得教化。不知卫风欲何为?”
程硕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扫盲,启蒙。启民智,正认知。
“《管子》有言: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
“州县之贫,非尽地瘠民惰,实因民智未开,货值外泄。欲丰财赋,必先启民智;欲启民智,必兴教化。教化所费者小,而所保之财赋、所增之生产力者大。此乃固本培元之策。”
程硕娓娓道来,他一边用面前的官员们能听得懂的话在讲那些堪称颠覆的策论,一边则不由自主想起那日在泉州,秦香莲同他讲的那番话。
他将自己的关于鲜蕈的思考告诉秦香莲,秦香莲非常认可,甚至极度欣赏,但当他说出自己的办法,秦香莲几乎是全盘否定,她说靠一本公示且不停变动的物价册子,靠教未来的士人术数仁义,靠官府的管理,是绝不可能使得物有所值的,反而很有可能适得其反。
秦香莲为程硕讲授了以人为本的理念。
她讲人是最宝贵的财富,却最易被当作损耗,讲人是生产者,也是消耗者;是财富之源,也是治理之负。
在静态的、以年度税赋和粮食储备为考量的账簿上:鲜蕈、米粮、运河、港口是显性资产,有明确的价格、存在和收益预期,它们入账。
人则是隐性资产,人的价值需要健康、教化和稳定的生存环境来兑现,所以在当下甚至千年后的未来里,人都被认为是张口要吃饭要治理的成本。
于是,治理者不断压榨显性资产,提高税赋、垄断专营。忽视隐性资产,少加以维护,视民生疾苦为自然损耗,在意人口流失,却总无视个体凋敝。
然而,时间的裁决长远而公正。
鲜蕈会腐烂,米粮会吃完,运河港口可能会淤塞变迁。
唯有人。
人的健康、技艺、知识、信任与协作,可以持续积累,世代相传。
他们能否抵御一次歉收、一场瘟疫、一回价格剥削而不崩溃。
他们能否通过更精良的技艺、更高效的协作,创造出更多、更好的鲜蕈、米粮,经营好明州的运河港口。
他们能否识数认字、懂契约、知法度、有远见,参与复杂的买卖与协作。
他们能否看清何为买卖何为抢劫,能否认识机会抓住机会,而不是听天由命,束手无策。
鲜蕈低价,不止是一次偶然的经济损失,更是对明州的慢性耗损。每一次类似事情的发生,都会削弱明州的韧性、降低百姓的劳动意愿和城市的未来潜力。
扫盲和启蒙,如同养护良田、疏浚港口一样,教化是在养护和升级人这项核心资产。
治理者除却应看今年收来多少税,还应看十年后,治下的百姓是更健康、更有技艺、更有活力,还是更贫弱、更麻木、更离散。
那筐险被贱卖的鲜蕈告诉世人的是,明州乃至天下的真正财富,不是仓库里堆有多少石粮食,而是人具备怎样的修养。
所以秦香莲最后给出的具体建议是,让程硕带着学生们离开课堂,开实践课,去乡野间,教授那些最底层的蒙昧的民众,不教授他们经史子集,教授他们姓名、籍贯、术数、农桑,以及走哪条路更有机会通向更好的未来。
将他们引领上那条更好的道路。
既然,州学的学生学习是为了使国富民强,那么,就不必等到金榜题名再建功业,学会一个字,即可教会其余人一个字,省去中间复杂冗余的漫长链条,即刻,现在,就为百姓做事。
程硕忘不掉那日听到秦香莲所说的这番话时的震撼,他一直以来的观念是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却几乎从来没有思考,仕为何物。
原来,仕不止是为君王效力,也是为百姓效力。
为君仕,亦为民仕。
他不觉得秦香莲所言惊世骇俗,只觉得有一叶障目,此刻秦香莲这只来自未来的手,为现在的他摘下了那片名为皇权的叶子。
所以程硕对在座官员道:“教化之所以重要,不因其即刻能令明州财源广进,而因其有望令明州上下脱贫。晚生希冀有朝一日,再遇到那卖蕈妇,她昂首挺立不复贫苦瘦弱,口中道的是:没有百文钱,不卖!”
而那日程硕对秦香莲所言的回应是:“我是不是也在掠夺他们的劳动成果?用你的话说就是,剥削。我的俸禄,我的衣粮,我是不是剥削了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