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数年持续不断的滋养与沉淀,孟章在外的风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所有与他对接的官员,从一开始的敬畏谨慎,逐渐变为如今的不可思议——
他们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语气温和、耐心细致、甚至会在会议间隙关心下属身体状况的孟章,与记忆中那个算无遗策、威严冷酷的前任乾主联系起来。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孟章在制定和执行各项政策时,开始切切实实地将“民众幸福感”、“区域满意度”等软性指标纳入核心考量范围,并尝试推动一些旨在提升生活品质与精神文化的长远项目。
在各方局势已趋于稳定的大背景下,这种转向显得尤为合时宜,甚至颇具前瞻性。
连伊莲在审阅相关报告后,也难得地给予了肯定,并私下对棠西表示:“这个方向是对的,希望他能保持。”
棠西频繁的与孟章待在一起,审视他监督他,让他把所有可能用过的手段都拆除掉,并反复确认。
孟章也每天都在确认,确认她对他的笑意,确认她对他的敬意,确认她对他的爱意。
每次确认后都让他心情大好,进而与庄园里的人、与外界所有人相处得更为融洽。
他甚至亲自培育名贵花种,给庄园里的每个人都送上一朵。
管家给他上茶时,他会开心的说谢谢。
助理们就算犯了错,他也会笑笑:“没事,下次注意。”
对六个兽夫更是有求必应,做得认真细致。
三恒国国王戴林的诞辰庆典将至。一天晚餐时,棠西在餐桌上宣布:“过几天,我打算和承渊单独去三恒国参加国王诞辰,大概待三天。”
说完,她状似无意地,将目光投向长桌末位——孟章坐的位置。
孟章正和妄沉讨论机械项目,闻言停止了对话。
夜星放下筷子,声音平稳地接话:“他现在打不过我。如果他失控,我可以控制住。”
“不用。”孟章眼神清明而坚定,带着一种经过沉淀后的安宁,“现在,不需要了。”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桌上精致的餐点,穿过其他几位兽夫的身影,精准地落在主位的棠西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不安,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却又无比扎实的信任。
“我相信你,会按时回来。我也相信我自己,不会因此产生任何不必要的情绪波动。”
棠西与他对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记住你的话,控制好自己。”
几天后,棠西挽着承渊的手臂,再次踏入了三恒国王宫。
熟悉的环境,盛大的宴席,往来恭贺的人群。
承渊虽然早已长居庄园,但三恒国真正关乎国运的重大决策,依然需要他最终拍板。
在庆典的最高潮,承渊缓步上台,用清晰沉稳的声音宣布:“在此,我谨代表三恒国前内阁及全体国民,向诸位通报:经过多年不懈努力,三恒国已正式通过陆海联邦综合评估,成功由六级国,晋升为七级国。”
话音落下,城墙下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轰然炸响!
无数人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跨越,是国力与文明层级的实质性飞跃。
承渊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转头,与棠西含笑的眼神相遇,彼此都看到了那份无需言说的欣慰与自豪。
夜晚,他们下榻在王宫深处那间熟悉的国王卧室。喧嚣散去,只余满室静谧。棠西换下礼服,走到窗边,承渊正在那里斟茶。
月光洒在他身上。
就在这一刹那,棠西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承渊,老了。
不是外貌上急剧的衰老,而是那种经年沉淀下来的、无法逆转的时光痕迹。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些,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愈发显眼,连握杯的手指,也不复年轻时那般骨节分明、充满力道。
承渊察觉到她的注视,抬头对她温和一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棠西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我们结婚多久了?”承渊看着窗外熟悉的宫墙剪影,忽然问。
“二十三年。”棠西脱口而出。
“不是,”承渊摇摇头,目光悠远,“是三百六十六年。”
棠西微微一怔,随即悠长地舒了口气,轻轻靠在他肩头:“是啊……三百六十六年了。”
承渊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犹疑:
“雌主……我们几个,一定……要死在你前面吗?”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将那个盘旋心底许久的念头说出来,“能不能换一下?比如……你和孟章先走?或者……等你将来涅盘的时候,把我们都带上?”
棠西心头猛地一颤,被他这话里毫不掩饰的依恋与深沉的爱意击中,鼻尖有些发酸。“为什么……这么想?”
承渊侧过脸,月光照亮他眼中清晰的疼惜:“因为不想让你……一次又一次地,承受失去的伤心。那太痛了。”
棠西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理智的清明:“涅盘时带上你们,肯定不行。我可以决定孟章的生死,那是契约的一部分,但我无权,也不能剥夺你们自然拥有的生命历程。”
“至于我和孟章先死……”她苦笑一下,语气带着看透的无奈,“我要是死了,你们……还会独自活下去吗?”
他们之间的牵绊,早已深入骨髓,超越了寻常伴侣。
没有子嗣的羁绊,若她离去,他们生命中最核心的光与意义也随之熄灭。
活下去,或许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承渊却扯起一抹温柔的微笑,那笑容里有种超然的平静:“会啊。我努力活得最久,给他们一个个送终,打理好身后事。就像……以前打理他们的生活一样。”
“你觉得我会信?”棠西抬眼看他,语气嗔怪,眼里却含着泪光。
承渊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无垠的夜色,不再说话。
棠西整理了一下情绪,语气重新变得明快起来,甚至带着点刻意为之的轻松:“好啦,别想这些。放心,等你们……到时候,我不会太伤心的。我有预感,等送走你们,我也差不多该涅盘了。神性会提前召唤我,那时候……在神性的包裹下,大概会无悲无喜,感觉不到太多伤心。”
“你觉得我会信?”承渊学着她刚才的语气,轻声反问。
两人目光再次在空中相接,看到彼此眼中同样清晰的、了然的深情,以及那份不愿说破的温柔谎言。
默契的笑容,同时在他们脸上漾开,冲淡了方才话题带来的沉重。
最后,棠西坐直身体,用一种近乎“盖棺定论”的、带着家主威严的口气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说过,要亲眼看到你们每一个人,平安喜乐,寿终正寝。然后,我才能安心地离开。”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心:“这些延续了几世的恩怨情仇,我要亲眼看到它们彻底了结,画上句号。因为……”
她看向承渊,眼中映着窗外的星月,明亮而坚定:“下辈子,我打算去别的地方了。”
承渊的心湖波澜狂起,激荡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