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殇辰一直撑着身子等候消息，久等不归，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放大。
“出去十二个人，按路程算，早该有传回的信号。”他眉头紧锁，后背伤口因为长久坐立，又开始隐隐灼痛，“风雪这么大，烟火信号很难穿透厚重雪幕。他们只能靠约定的响铃传讯，可大风呼啸，铜铃的声响，隔远了根本听不见。”
族长站在窗边，隔着糊了薄霜的窗纸望向外面白茫茫天地，双拳紧紧攥起。
“只能等。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贸然派人去接应，只会再多送性命。”
时间一刻一刻煎熬地流淌。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院门外终于传来零零碎碎、踉跄的脚步声。
是外出布设陷阱的猎手回来了。
十二人尽数归来，没有折损人手。只是个个浑身湿透，毡袍结上一层薄冰，不少人手背脸颊被冻得通红肿胀，有的人手掌被铁锹磨出破裂血泡。
领头猎手踏进木屋院落，哈出一团团白茫茫寒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坑已经全部布好。两道陷坑，诱饵也安放妥当。我们撤退之前远远回望，岩洞那边没有异动。”他喘着寒气汇报，“中途遇上两头值守野狼巡山，险些暴露，万幸大风搅乱气味，没有被察觉。”
屋内众人听闻全员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大半。
“只是，能不能引那头头狼上钩，就要看天意了。”猎手语气沉重，“我们已经做完凡人能做的全部。接下来，我们不能再靠近东侧山谷分毫，只可以派遣两个人，躲在很远很远的高山崖壁之上，借着风雪间隙远远眺望兽道方向，不能靠近，不能发出半点动静，观察岩洞那头的动静。一旦看见头狼踏入兽道，便用极微弱的夜光萤火作为信号，传回公社。”
“万万不可点燃明火，火光隔着风雪，也极易被岩洞的野狼望见。”羽殇辰立刻叮嘱。
“明白。”猎手颔首。
很快，又挑选出两名眼神锐利、擅长远距离潜伏观察的族人，携带避光的萤火信号，再度冲入风雪，去往远处高山崖壁的了望点位。
至此，整套计划彻底落地。
现在，所有人只能够静静等待。
等待饥饿驱使那头身负断箭创伤的头狼走出地热岩洞，踏上那条铺满白雪的兽道。
木屋之中，气氛依旧紧绷。
谢奕凰已经醒转过来，听完猎手的汇报，轻轻闭上双眼。
“陷阱已设，可变数依旧太多。”她低声说道，“若是它继续驱使手下残狼外出捕猎，自己固守岩洞，再精妙的陷坑，也毫无用处。”
羽殇辰点头：“寒冬猎物稀少。岩洞之内数头野狼都要进食。手下捕猎回来的食物，先要满足头狼。可一旦捕猎收获不足以填饱巨狼的胃口，饥饿便会压倒它的谨慎。它肩胛的断箭时时刻刻在消耗它的体力，它对血肉能量的需求，远胜于普通野狼。”
窗外风雪依旧咆哮，风雪拍打木窗，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
东侧山谷，地热岩洞。
温暖白雾源源不断从地底升腾，驱散岩洞内部的酷寒。
头狼蜷缩在岩洞深处岩石地面。
肩胛嵌入皮肉的断箭依旧在折磨它。它无数次扭动脖颈啃咬伤口，嘴角沾满暗红血污，却始终无法将坚硬的铁镞从肌肉之中剥离。每一次大幅度扭动，旧伤便撕裂开来，新的血液顺着皮毛缓缓流淌，滴落在岩洞的岩石地面，晕开点点暗色。
外出捕猎的两头残狼归来，嘴里叼回一只冻死的野兔，还有半只狍子残躯。猎物少得可怜。
数头野狼围拢过来，喉咙发出争夺食物的低沉低吼。
头狼缓缓抬起巨大头颅，幽绿狼瞳扫过猎物，一声低沉威慑的呼噜响起。所有残狼立刻低下头，不敢争抢，把绝大部分血肉推到它的身前。
它低头大口撕扯吞咽冰冷生肉。可这点猎物，远远填补不了它重伤躯体巨大的消耗。进食完毕之后，饥饿感依旧盘踞腹腔。
岩洞之中气氛压抑。
派出去狩猎的野狼，带回的吃食一次比一次稀少。大雪封山，山林里的野兽纷纷躲藏起来，捕猎变得愈发艰难。
头狼趴在温热岩石上，粗重喘息。
饥饿、箭伤的剧痛、刻入骨髓对人类的仇恨，三种情绪在它胸中交织翻腾。
它耳朵微微抖动，隔着岩洞厚厚的岩壁，隔着漫天风雪，似乎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肉香气。
那味道，来自岩洞之外主兽道的方向。
是冻狍子肉的气息。
香气被大风裹挟，断断续续飘进岩洞洞口。
它缓缓抬起硕大狼首，鼻尖不停耸动。
那是猎物的气味。
岩洞入口值守的两头野狼，也察觉到了风中飘来的肉香，躁动的来回踱步，想要冲出去一探究竟。
头狼却没有立刻动身。
野兽与生俱来的警惕，让它没有被食物的诱惑冲昏头脑。
它吃过人类太多次亏，烈火、箭矢、峡谷伏击，一桩桩生死危机烙印在本能记忆之中。人类，擅长布设诡计与圈套。
那一缕飘来的血肉香气，会不会是陷阱？
它在岩洞的温暖白雾之中，静静权衡。腹中空空荡荡，躯体因为失血和炎症，力量正在一点点流逝。再得不到足够食物，就算躲在地热岩洞养伤，它的体魄也会一天天衰败下去。
它不能坐以待毙。
片刻之后，头狼朝身旁两头健壮残狼低嚎一声。
先派遣手下，出去查探那股诱人的肉食气息。
两头野狼得令，压低身子，小心翼翼踏出岩洞洞口，踏入漫天风雪，朝着兽道方向，缓缓摸索过去。
高山远崖之上，潜伏在此的两名公社了望猎手，躲在岩石凹陷的遮蔽处，隔着风雪，远远看见两道灰影离开了岩洞。
二人心脏骤然一紧。
来了。
但出来的不是那头巨狼头狼，只是它麾下的残狼。
他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手心紧紧攥住用来发信号的萤火，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