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英被几个婆子“请”出萧府时,心中并非没悔意。
看着身后缓缓合上的朱红大门,那沉闷的关门声如同一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她骄傲的脸上。
秋日街头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单薄的衣衫,也吹来路人好奇探究的目光。
她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又恨又悔,恨沈长乐手段狠绝,悔自己操之过急,低估了对手。
若早知这沈氏是这般容不得人的性子,她或许该更迂回些,更隐忍些……
此刻,让她再腆着脸回去求饶,却是万万不能了。
骨子里那点世家女的傲气,撑着她挺直脊背。
眼见有街坊驻足张望,似乎想打听,她心思一转,眼圈瞬间红了,正欲摆出那副惯常的柔弱可怜模样,哽咽着说几句“表嫂不容人”的含糊话——
“表小姐,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上路吧。”
护送她的一个萧家管事却陡然提高了声音,语气恭敬,话却清晰得能让周遭人都听见,“我家夫人心善,念着亲戚情分,还特意为您在清净处寻了安身之所。这要是换了别家府上,似您这般……怕是早被撵出门自生自灭了,哪还能有这般周全?”
另一个面相严厉的嬷嬷也在一旁帮腔:“正是这话。我们夫人仁厚,好吃好喝供着,绫罗绸缎穿着,表小姐却不知感恩,反倒……唉,真是人心不足。”
她摇着头,满脸的惋惜与不屑,那神情比直接斥责更让梁文英难堪。
梁文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反驳,想哭诉,想说是表哥接她来的,与那沈氏何干?
可周围人看过来的眼神已然变了,从好奇变成了恍然与鄙夷。
她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已无用武之力。
只能在这无形的羞辱中,灰头土脸地被半请半押着,往城外的清心庵而去。
到了那偏僻简陋的庵堂,萧家仆役更是当着师太的面,将“投亲不懂规矩、主家仁至义尽、送来清修静心”的缘由说得明明白白。
梁文英羞愤欲死,那师太看她的目光也带着审视与疏离,只安排了一间最普通的厢房,一应饮食起居皆需自理,与萧府的锦衣玉食、仆婢成群相比,不啻天壤之别。
庵中清苦,粗茶淡饭,汲水劈柴,种种艰辛,更让她将满腔怨毒都记在了沈长乐头上,暗自发誓,终有一日要报此折辱之仇。
沈长乐岂会不知梁文英的性子?
此女心高气傲,又见识过萧家的富贵与权势,岂会甘心在庵堂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定会伺机反扑。
而她临盆在即,实在没有多余精力与之周旋。
与其整日防贼,不如主动出击,一劳永逸。
她思忖片刻,唤来心腹赵长今,低声吩咐:“你悄悄去一趟梁文英的老家,找到她那位叔父梁琪,只需无意透露个消息——他那失了踪的侄女,如今正在开封城外的清心庵里,孤苦无依。记住,绝不可暴露身份,只当是路见不平的热心人,指个路便罢。”
赵长今领命而去,十余日后回转复命:“夫人,事情办妥了。那梁琪闻讯,果然带着家仆急匆匆赶到了清心庵,已将表小姐接走了。听闻表小姐身边的丫鬟婆子,皆被梁家人以教唆主子、背主忘恩为由捆了发卖,下场颇惨。属下依您吩咐,未曾露面,一切皆由当地帮闲经手,梁家绝查不到咱们头上。”
沈长乐点点头,赏了银钱,又命他继续派人留意梁家动静,此事需密不透风。
不久,飞鸽传书陆续送来消息。
梁文英被其叔父梁琪接回后,便如同金丝雀被锁入了牢笼。
梁琪此人,沈长乐早从萧彻和幕僚处知其底细,是个面甜心苦、唯利是图的笑面虎。
梁文英身边既无可用之人,先前借萧彻之势藏匿的一些私产,很快便被梁琪连哄带吓地搜刮殆尽。
失去了最后的价值,梁文英的处境急转直下。
最新密报称,梁琪已打算将她送给一位年过半百、在当地颇有势力的外地富商为妾,换取五千两白银。
得知此讯,沈长乐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心情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沉重。
女子在这世间立足之难,她比谁都清楚。
无父、无夫、无子,便如浮萍,只能任人摆布。
梁文英固然可恨,但其叔父的凉薄狠毒,更令人心寒。
她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心中默念:无论如何,定要平安生下孩儿,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她的倚仗。
或许是上天垂怜,数日后,沈长乐顺利产下一子。
生产过程虽有惊险,终是母子平安。
萧彻闻讯,将公务暂抛一旁,欣喜若狂。安排好诸般事宜,便迫不及待地来到产房外间,待沈长乐收拾妥当移入月子房后,才进去探望。
看着妻子疲惫却安然的面容,以及身旁襁褓中那小小一团,萧彻素来冷峻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与笑意,握着沈长乐的手,久久不语。
沈长乐喝过参汤,有了些精神,见丈夫这般情态,不由打趣:“原来青云也是这般看重儿子。”
萧彻并不讳言:“世家传承,香火乃第一要务。无子,则门户不稳,易启他人觊觎之心。长乐,你辛苦了。”
他语气郑重,目光落在儿子的小脸上,充满了期许。
沈长乐心中五味杂陈,想起梁文英的结局,更觉警醒。
她靠在软枕上,似不经意般提起:“说起来,前几日隐约听得一点风声,梁家表妹似乎并未在清心庵久留,被她叔父梁琪接回老家去了。也不知如今境况如何。”
萧彻闻言,眉头微蹙:“接回去了?不是安置在庵中清修么?”
沈长乐轻轻叹了口气,眉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无奈:“许是表妹心中怨怼,离府后与人言谈间透露了身世来历,被有心人听去,传回了梁家吧。那梁琪的为人……夫君应是知晓的。表妹落在他手里,怕是……”
她未尽之言,萧彻已然明了。
他负手在房中踱了两步,面色沉肃:“梁琪此人,贪婪刻薄,名声不佳。文英表妹若真落他手中,境况恐难如意。”
他停下脚步,看向沈长乐,“此事,我们既已知晓,倒不能完全装作不知了。无论如何,她总归是亲戚,又曾托庇于我。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
沈长乐心中微微一动,有些许失望,却又隐隐生出一丝奇异的自豪。
失望于萧彻终究对亲戚存有一分责任,未必全然狠心;自豪的则是,他这份担当并非源于私情,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弱势且关联己身者的道义感。
这让她看到了丈夫内心除却权谋冷硬外的另一面。
她面上不显,只将丑话说在前头:“夫君顾念亲情道义,是好事。只是……以表妹的性子,即便我们伸以援手,她未必领情,或许反会怨我们援手太迟,或觉得理所应当。届时,又当如何?”
萧彻眉头锁得更紧,沉吟片刻,语气转为冷硬:“若她果真如此不识好歹,是非不分,那便任其自生自灭罢。仁至义尽即可,不必愚善。”
听他如此说,沈长乐心中稍安,知道丈夫并非毫无原则的滥好人。
她抚着额角,露出疲惫之色:“妾身如今这般样子,实在有心无力。你公务繁忙,可有闲暇过问此事?”
萧彻果然面露难色。
姜丰虽给他放了几天产假,但堆积的案牍和亟待处理的公务如山,他岂会将宝贵时间耗费在一个心思不正、屡教不改的远房表妹身上?
何况内宅寻人交涉之事,本非他所长。
他思忖片刻,目光忽然一亮:“或许……可请阿姐出面走一趟?她与文英表妹同为女眷,又是长辈,过问起来更为便宜。阿姐如今……经了许多事,也该历练历练。”
沈长乐闻言,唇角微微弯起。
让萧琴出面?
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既全了亲戚情分,不必萧彻或她亲自耗费心神,又能让萧琴有机会处理外务,且以萧琴那恩怨分明又带着点执拗的性子,去应对梁文英和梁琪,或许正合适。
她点了点头,柔声道:“夫君思虑周全,如此甚好。只是还需与姑太太细说其中利害,莫要让她反被梁家人拿捏了才好。”
三日后,萧琴果然去了梁家交涉。
又过了数日,萧琴带回了瘦了一圈的梁文英。
沈长乐不想见她,只让萧琴安置她。
但萧琴偏要把人带回萧府。
? ?不好意思,耽误了两天,本文准备结局了,长篇的结局,总是有些头痛。下一章,本文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