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依然没有看到胡亥的身影。
御座空荡荡的,帷幔垂在两侧,纹丝不动,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当年始皇的那些老臣,死的死,贬的贬,告老的告老,如今站在这殿上的,十成里去了七成。
剩下的,要么是庸碌无为、只求自保的庸才,要么是赵高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他们看见蒙挚大步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路。
那路窄窄的,刚好容他一个人通过,两边的人低着头,谁也不看他。
赵高如今已经坐上了丞相的位子。
他那身簇新的官袍是用上等的蜀锦裁制的,黑底金纹,袖口绣着云雷纹,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貂毛。
袍服上织着九章纹,比当初始皇的玄色龙袍还要精致几分。
他的兄弟赵成也站在殿上,穿着郎中令的官服,腰悬金印,和赵高一左一右,把持着朝堂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
蒙挚等了一会儿,殿角的更漏滴了不知多少滴,赵高才从侧殿缓步走出来。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官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拂过殿砖,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他走到御案前,站定,微微侧身,没有坐到那把矮半寸的椅子上,而是直接站到了御座旁边。
他望着蒙挚,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在等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先开口。
蒙挚可没跟他寒暄的意思,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盟约,双手捧起,放在御案上。
盟约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上面还留着血手印的暗红痕迹,那是冒顿按上去的,也是蒙挚用命换来的。
他望着赵高,也看着殿中的大臣们,朗声说道:“北疆五十年太平的盟约在此。先皇应允过的事,该兑现了。”
赵高低头看了一眼那卷羊皮,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点了点头,笑意又深了几分。“蒙将军大功,老奴自当禀明陛下,重重赏赐。不知将军想要什么?”
“我要带走荆阿绾。”蒙挚的这句话倒是出人意料,众人都是一怔。他们本以为蒙挚会要赏赐,要权利,甚至要土地,但他没有。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这是先皇应允过的。先皇说过,我做成此事,便把阿绾许配给我。”
赵高的笑意没有变,可他的目光从蒙挚脸上移开,落在那卷羊皮上,又移回来。
他的手拢在袖中,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阿绾是陛下身边的人,陛下离不开她。老奴做不了这个主。”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一副为大秦鞠躬尽瘁的模样。
“那就让陛下来做主。”蒙挚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直直地盯着赵高,声音极大:“陛下在哪里?我要见陛下。盟约之事也应当是要陛下过目的!陛下为何不在?难道,这等重要的事情,陛下都不出来么?”
殿内本还有些骚动和私语,听到这句话,立刻就没了声音。
那些大臣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动。
赵成从旁边站了出来,脸上堆着笑,像是在和稀泥:“蒙将军息怒,息怒。此事事关重大,陛下龙体欠安,不宜操劳。不如将军先在宫中住下,容我们慢慢商量。阿绾姑娘那里,将军也可以先见上一面,免得挂念。”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众大臣有赶紧纷纷附和,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在大殿里乱飞。
有人说“将军一路辛苦,先歇息几日”,有人说“阿绾姑娘在宫里好好的,将军不必担心”,有人说“此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全都是废话,全都是附和。
蒙挚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又从赵成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赵高脸上。
他没有再坚持,以退为进,朗声说道:“我要住在宫里。公子高受了伤,需要人照顾。阿绾是我的妻子,我也要看着她。”他把“妻子”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是在宣示什么。
赵高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意还挂着,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点了点头,“将军劳苦功高,住在宫里也是应当的。我这就让人去安排。”
说完这话,他竟然转过身,就这么走了。
没有行礼,没有告辞,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官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他的背影在殿门的光影里晃了晃,便消失在那片明晃晃的日光中。
众大臣像是早已经习惯了这般毫无礼仪的做派,纷纷躬身行礼,目送他离去。
没有一个人露出诧异的神色,没有一个人窃窃私语。
他们低着头,躬着背,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失恭敬,又不显得刻意。
赵成快走了几步,紧紧跟在赵高身后,兄弟俩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蒙挚站在原地,眉头紧蹙。
殿内的大臣们陆陆续续地散了,靴声、衣袍窸窣声、低低的交谈声,渐渐远去。
没有人敢靠近他,也没有人敢跟他说话。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望着那扇敞开的殿门,望着门外那片白晃晃的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当然,赵高并没有走远。
他出了大殿,穿过两道廊道,便拐进了旁边的永旭宫。
这座宫殿原本是始皇存放典籍的地方,偏僻冷清,少有人来。
可如今,这里被赵高改造成了他在宫中的居所,也是他日常处理政务的场所。
永旭宫的格局不大,可里头的陈设却比甘泉宫还要讲究。
正厅的地面铺着西域来的羊毛毯子,踩上去无声无息,连脚步声都吞得干干净净。
案几是上好的紫檀木,边角嵌着铜饰,打磨得光可鉴人。
案上摆着一只铜鹤衔莲的香炉,青烟袅袅,散发出淡淡的龙涎香。
帷幔用的是蜀锦,垂落时纹丝不动,像一面面凝住的山水。
就连墙上挂着的灯,都是错金嵌玉的宫灯,烛火从镂空的花纹里透出来,把整座殿照得通明。
甘泉宫的烛台还是铜的,这里已经是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