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轻轻“嗯”了一声,倾身过去,亲昵地捏了捏明皎的下巴:“都听你的。”
明皎弯眸一笑,稍稍探出身子往巷口望了望。
街尾正飘着袅袅热气,一股诱人的香气随风漫来。
她回头看向两人,提议道:“前面有家汤饼铺子,我们去那里吃。”
“好!”小团子忙不迭点头,告诉萧珩,“姐夫,我今儿的早膳便是去那家铺子吃的三鲜馄饨,可好吃了!”
两大一小大摇大摆地从窄巷中走出,去了街尾的林家汤饼铺子。
此刻未到饭时,铺子里只有一个少年人在吃面。
老板娘是个丰腴的中年妇人,系着半旧的青布围裙,以褪色的青色头巾包着发髻,见有客人进门,忙从灶台后探出身来。
她认得明皎姐弟俩,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夫人,小道长,又来了!里面坐,还是照旧要三鲜馄饨吗?”
小团子立刻举起手:“嗯,我要一碗三鲜馄饨!”
“给我一碗荠菜鲜肉饺子。”明皎含笑道,又指了指萧珩,“给他一碗鸡丝汤面。”
她偏头看向萧珩,“外头风凉,你赶了几天路,先吃碗热面暖暖身子。”
萧珩轻声应道:“好。”
“三位稍等。”老板娘笑呵呵地说,转头朝灶台后喊,“棠丫,给客人烫三双筷子!”
帘子一挑,钻出个四五岁扎丫髻的小丫头,手里攥着三双筷子,对着与她差不多高的小团子露出甜甜的笑容,“道长哥哥好。”
说着,她抬眸望向明皎,“仙女姐姐……”
她瞬间看怔了神,一双乌溜溜的杏眼亮晶晶的。
平日里,萧珩根本不会与个陌生的孩童搭话,但他这会儿心情好,唇角翘起,主动逗问小孩儿:“姐姐好看吧?”
小丫头回过神来,脆生生应答:“好看!叔叔,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姐姐。”
萧珩顺势落座,抬手摘下头上的斗笠。
露出帷帽下清隽的面庞,肌肤染了几分风霜之色,轮廓更显分明,眉骨投下一道浅影,衬得那双凤眼愈发深邃明亮。
小丫头小嘴微张,双眼瞪得更圆,彻底看呆了。半晌才小声惊叹:“叔叔也好好看!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神仙!”
萧珩浅浅一笑。
这一笑,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疏冷尽数化开,眉梢眼角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温润来,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他垂眸看着小丫头,指着明皎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小丫头,这是我媳妇。”
言下之意是,她叫他叔叔,叫他媳妇姐姐,合适吗?
一旁的小团子捂着嘴,忍俊不禁地低笑出声:“棠丫,这是我姐夫。”
这时,老板娘先捧上了一碗馄饨,放在小团子身前,叮嘱他小心别烫着,又笑着恭维明皎夫妇:“公子,夫人,二位瞧着真是郎才女貌,再般配不过了。”
“夫人心善,之前我家棠丫差点被拐,还是夫人帮着找回来的。夫人这般好,公子可真有福气。”
萧珩含笑道:“老板娘说的是,内子的确好。”
从前,她的好,只有他知。
而现在,不止他知,世人亦知。
他虽想把她藏起来,不叫旁人窥去半分颜色,可更想她被旁人敬重、被世人看见——这样更好。
明皎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未置一词。
她心里清楚,真正有福气的人,是她。
她大约是攒了两辈子的福气,才换来这一世的缘分。
重活一世,她才知道,原来有人曾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望着她,也护着她。
此刻再回想前世的一切,她的心情无比平静,仿佛那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不多时,又有两碗热腾腾的吃食端了上来。
萧珩拿起筷子,飞快地吃起那碗香气四溢的鸡丝面,只一眨眼功夫,便吃完了一碗面。
见状,明皎用调羹从碗里舀了一只饺子,吹了吹,递到他唇边,“要不要尝尝我这个?”
诱人的香味随着热气扑鼻而来,萧珩张口就着她的调羹吃了饺子。
饺子皮薄而韧,肉馅鲜香,混着荠菜的清气在舌尖散开。
萧珩转头吩咐一旁正托腮看着他们的女童:“小丫头,再来一碗荠菜鲜肉饺子。”
“好嘞!”小丫头软软地应,美滋滋地对着萧珩自夸道,“叔叔,俺家的饺子可好吃了,馅料都是俺娘亲手调的!”
“娘,再给叔叔来一碗荠菜鲜肉饺子!”
小丫头屁颠屁颠地往灶后跑。
萧珩被那两声“叔叔”叫得眉梢微沉,明皎瞧在眼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唇边漾开一对浅浅的梨涡,明艳照人。
“再吃一个?”明皎弯了弯唇,又舀起一只饺子,吹凉后,送入萧珩的口中。
萧珩这点小别扭转瞬便被哄好,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调羹,舀起一只饺子,喂到明皎嘴边。
你一口,我一个。
两碗饺子统共不过二十只,就在这你一口我一口间见了底。
末了萧珩连碗里的汤水也一并饮尽,只余下两只干干净净的空碗。
小团子恰好也吃完了馄饨,拿帕子仔细擦了擦嘴,抢先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板,往碗边一放。
“堂姐,姐夫,今天这一顿我来请,就当给姐夫接风。”
他仰起脸,又问:“姐,我们是回……”
“宫”字未出口,就被明皎眼明手快地捂住了嘴。
萧珩神色自若地接道:“回荣恩街那边吧。”
被捂了嘴的小团子连连点头。他好几天没去谢家,心里正惦记着谢伯伯和谢伯母。
萧珩俯身将小团子抱起来,安置在铺子外的黑马上,自己则一手牵着缰绳,一手牵住明皎,两人一马,慢慢悠悠地沿着长街往前走。
街道上,行人商贩、车马往来不绝,川流不息。
路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流民打扮的外乡人,但京城的百姓仿佛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市井烟火依旧热闹繁盛。
一派岁月安然之景。
他的皎皎真厉害,将京中大局把控得稳妥。
萧珩不动声色抬眼扫过周遭,步履闲适而不失优雅。
五月他离京奔赴北境之时,便料到父皇必会暗中搅动风波。可人心难测,世事无常,无人能预判前路所有变数,更不敢妄言万事尽在掌中。
京城与北境相隔数千里,各有各的险局。在这风雨飘摇之际,稳住民心、不起民变,才是重中之重。
京城之局,是他的皎皎替他守住的。
萧珩的目光落在明皎线条明晰的侧脸上,眸底的暖意缓缓漾开,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几分藏不住的欢喜与甜蜜。
明皎自然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对上那双凤眸,眉梢轻挑,“看什么?”
萧珩温柔地凝视着她:“我在想,你若是和阿冉一样从小习武,上了战场,也定是一员运筹帷幄的……智将。”
他嗓音清冷,落到她耳中却软得不像话。
明皎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语气里带着一分连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撒娇:“我为何一定要是武将,就不能考科举……中探花?”
萧珩脚步微顿,一本正经地点头:“以你的聪明才智,我看状元、榜眼亦不在话下。”
他顿了顿,戏谑道:“我妻若是能中个状元,你与舅兄岂非一门双状元!我虽只是个小小探花,也能沾沾夫人的光。”
明皎被他这一番说辞逗笑:“我的夫君嘴还挺甜。”
她眉眼弯弯,眸光潋滟,像盛了一汪春水。
嗯,他是她的夫君。
萧珩心口一热,“我说的,句句真心。”
他下意识将她的手握紧了些。
她掌心温软,身上飘出一股子淡淡的馨香,若有似无地缠上来,他喉结微滚,险些没忍住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
明皎牵着他又继续往前走,眉眼弯成一弯新月:“罢了罢了,科举我可不行。”
“科举要考八股文,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一脸生无可恋,“我只是想想就要摔笔。”
马背上的小团子一直在听两人说话,忍不住插话道:“我可以!”
“等我长大了,要去考科举,争取让明氏一门兄弟双状元!让大哥、堂姐和姐夫脸上有光!”
明皎忍俊不禁地往小孩那边凑了凑,“阿迟,你不是说,你要当天下第一卦师吗?”
小团子拍拍胸脯,正色道:“我可以既当天下第一卦师,又考状元啊!我师父说了,那叫锦上添花!”
明皎与萧珩相视一笑。
“好,就看你的了!”
两大一小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闲庭信步。
一炷香后,他们抵达了位于荣恩街的燕国公府。谢家的下人自然个个认得萧珩,乍一见到他,竟有几人惊得差点崴了脚。
整个谢家因为萧珩的归来而沸腾起来。
大管家与几个管事妈妈忙得脚不沾地,一面低声叮嘱各院下人,绝不可将太子提前回京之事外传,一面又派人去打扫小夫妻俩从前住过的院子。
因为燕国公不在府中,明皎与萧珩便带着小团子先去锦云堂给燕国公夫人请安。
“老七!”
看见萧珩的那一瞬,罗汉床上坐着的老妇眼睛一下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