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缤是被头痛醒的。
他的太阳穴像被锤子敲打着似的，一阵阵的抽痛。
他想抬手揉一揉脑袋，却发现手臂沉得抬不起来。
他的意识慢慢回笼。
他记得昨晚在贤妃的生日宴上喝了些酒，后来红袖邀他去茶室，说是感谢他帮忙筹划防卫，然后他们又喝了梨花春，说了很多话……
再后来……
他的记忆变得模糊了。
落英缤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帐顶。
只见淡青色的绸帐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并不是他房里的样式。
他猛地坐起身。
这一动，头痛得更厉害了，他按住太阳穴，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却精致，临窗摆着梳妆台，台上放着铜镜和妆奁。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茉莉花熏香的味道。
这不是他的房间。
落英缤又低头看向自己。
他的身上只穿着中衣，外袍不知去向，中衣的衣襟散开着，露出了半个胸膛。
再看床铺，显得凌乱不堪，被褥皱成了一团。
再看他身边……
落英缤的呼吸顿时停住了。
红袖竟然躺在他的身边。
她正背对着他，侧身蜷缩着，身上也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她在哭泣。
落英缤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昨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拼命地回想，可他的记忆只到喝酒说话那里。
后来他怎么躺下的，红袖怎么会在他身边，他都一概不记得了。
“红袖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红袖的肩膀功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落英缤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掀开被子想下床，可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接着是敲门声。
“红袖总管，您醒了吗？咱们该去坤宁宫伺候皇上早膳了。”
是侍者的声音。
落英缤僵在那里。
红袖也怔住了，但很快就清醒了。
她转过身看向落英缤，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无助。
“别……别出声……”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门外的人似乎等得不耐烦了，便轻轻地推开了门。
“总管，我进来了……”
门开了。
两个年轻的侍者端着铜盆和毛巾走进来。
她们的脚步很轻，显然是想不惊动红袖。
可当她们进入室内时，两个人都僵住了，然后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毛巾也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四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落英缤坐在床上，衣衫不整。
红袖躺在他身边，泪痕满面。
床铺凌乱，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
一切都昭然若揭。
“对、对不起！”侍者立马反应过来，二人转身就要跑。
“站住！”落英缤厉声道。
可那两个侍者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她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很快就消失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落英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有了决断。
他起身下床，找到自己的外袍披上，系好衣带。
红袖也坐了起来。
她用被子裹住自己，低着头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红袖姑娘。”落英缤转过身，看着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红袖抬起泪眼看他，眼神复杂。
“元帅不记得了吗？”她的声音很轻。
“我只记得我们喝酒说话，后来就醉了。”落英缤使劲回想，“我怎么会在你房里？我们又怎么会……”
他没有说下去。
红袖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
“昨晚元帅喝醉了，我扶您来榻上休息，后来……后来您拉着我不让走，说……说冷，要我陪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挣脱不开，又怕惊动别人，就……就……”
她已经说不下去了，就只是哭。
落英缤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只因他完全不记得这些。
可红袖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说谎，而且他们也确实同床共枕了一夜。
“我们……有没有……”他艰难地问。
红袖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受伤的神色。
“元帅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我虽然……虽然对元帅有倾慕之心，但绝不会做那种事，我们只是……只是躺在一起，什么都没做。”
稍顿了顿，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如今这样和做了又有什么分别？侍者们都看见了，用不了一个时辰，整个宫里都会知道的，我……我今后还怎么做人？”
落英缤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他知道红袖说得对。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流言。
两个侍者看到了那样的场景，一定会传出去的，而且会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难听。
元帅留宿在内务总长的闺房。
一对孤男寡女同床共枕在一起。
光是这两句就足以毁掉红袖的名声，也足以让他落英缤的处境雪上加霜。
“对不起。”落英缤哑声说，“是我喝醉了，是我……”
“这不怪元帅。”红袖打断他，擦掉眼泪。
“是我不好，不该邀元帅喝酒，不该让元帅喝那么多……”
她哭得更厉害了。
落英缤看着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愧疚，懊悔，愤怒，无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仿佛要把他淹没。
“红袖姑娘。”他走到床边蹲下身，平视着她，“这件事我会负责到底，如果……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娶你。”
红袖一下子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元帅不必如此。”她小声说道。
“我知道元帅心里装着皇上，我也不想勉强。”
“这不是勉强。”落英缤苦笑，“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就不能让你一个人来承担，你是女子，名声比性命还重要，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理应负责到底。”
红袖陷入了沉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紧紧地攥着被角。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元帅想过没有？你若娶了我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皇上……皇上会怎么想？”
落英缤的心像被针猛扎了一下。
“是啊，婉儿会怎么想？”
她会相信他们是清白的吗？
还是会觉得他已移情别恋，或者更糟，觉得他酒后乱性？
可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会向皇上解释的。”他说道，“但无论如何我不能毁了你。”
红袖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感动，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谢谢元帅。”她低声说，“可……可我不想元帅因为责任而娶我，我想知道，假如没有昨晚的事，你会娶我吗？”
轮到落英缤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实在答不上来。
如果没有昨晚的事，他会娶红袖吗？
当然是不会了。
他心里装着婉儿，即使知道没有结果，他也放不下。
红袖很好，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可他从未对她有过非分之想。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红袖似乎看懂了他的沉默。
她笑了，笑容很凄楚。
“我知道了。”她说道。
“元帅不必勉强，这件事……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吧，我会想办法平息流言。”
“可侍者看到的不止这些。”
“我会让她们闭嘴的。”红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我是内务总长，管着宫里所有的侍者，让两个人闭嘴还是能做到的。”
落英缤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女子，此刻眼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红袖姑娘……”
“元帅请回吧。”红袖别过脸去，“趁着现在人少，你从后门走。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落英缤还想说什么，可红袖已经下了逐客令。
他站起身，看着她的侧脸。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温柔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对不起。”他最后说了一句，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地关上。
红袖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
然后她慢慢躺下，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