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静得反常。
周围几个还在假装看书的学员,书都拿倒了。
这也太听话了。
这还是那个在沙盘推演上把对手骂哭的活阎王?
书架后面。
赵铁柱把头缩了回去。
他捂着腮帮子。
牙疼。
酸的。
“出来。”
顾砚深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赵铁柱一哆嗦。
他磨磨蹭蹭地挪出来,手里还抱着那本《民兵训练手册》。
“顾、顾团长,好巧……”
“滚远点。”
顾砚深把饭盒盖子扣上,“咔哒”一声脆响。
“三秒钟。”
赵铁柱转身就跑。
比五公里越野冲刺还快。
眨眼就没了影。
林晚意把饭盒收进网兜。
“对他那么凶干什么?”
“他吵。”
顾砚深把桌上的那堆废纸团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随后。
他铺开崭新的信纸,拔开钢笔帽。
坐姿端正。
像个等待老师听写的小学生。
“开始吧,媳妇。”
林晚意翻开那本牛皮笔记。
“第三章节,关于山地作战的仰角修正。”
她念得很快。
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
顾砚深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划动。
沙沙声连成一片。
“等等。”
顾砚深笔尖一顿,“这个参数,原报告里是35度。”
林晚意头都没抬。
“原报告引用的苏联教材是1952版的。”
她手指在笔记上点了点。
“那是针对平原冻土的数据。”
“这次演习是在丘陵红土地带,湿度大,摩擦系数不同。”
“必须修正为38.5度。”
顾砚深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晚意。
林晚意挑眉,“写啊,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数据?”
顾砚深低头。
写。
媳妇说的都对。
周围几个偷听的学员面面相觑。
他们在说什么?
听不懂。
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下一段。”
林晚意翻页,“德军在二战后期的闪电战变种理论,德文原版这句是……”
她嘴里蹦出一串流利的德语。
发音标准。
语调优雅。
顾砚深的笔停住了。
他会简单的战场英语,但德语是盲区。
“怎么停了?”
林晚意把笔记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这个词,照着抄。”
顾砚深看着那个复杂的单词。
乖乖照抄。
十分钟过去。
二十分钟过去。
那张原本空白的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苍劲有力。
内容却惊世骇俗。
“写完了?”
林晚意合上笔记。
顾砚深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看着眼前这份报告。
比他原来那份,深了不止一个层次。
如果说原来那是团级干部的总结。
这一份,足以放进师级甚至军级的内参里。
“媳妇。”
顾砚深喉结滚动,“你……”
“这就是多读书的好处。”
林晚意把笔记塞回包里,站起身,“走吧,交差去。”
两人刚走到图书馆门口。
迎面撞上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周政委。
后面跟着几个教官,还有那个之前挑事的刘全。
刘全手里拿着个本子,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哟,顾团长。”
刘全阴阳怪气,“听说你的报告被茶水泡了?”
“这可怎么办?周政委正好要提前收作业呢。”
周政委背着手,脸色严肃。
“砚深,怎么回事?”
“我听说孙倩那丫头闯祸了?”
周政委看着顾砚深两手空空(其实报告夹在腋下),眉头皱成了川字。
“报告如果毁了,就申请延期。”
“虽然会扣学分,但总比交不出来强。”
他是爱才的,想给顾砚深找台阶下。
刘全在旁边插嘴。
“政委,这可是态度问题。”
“机密文件不妥善保管,被无关人员损毁,这本身就是失职。”
“依我看,这学分不仅要扣,还得通报批评。”
刘全越说越起劲。
只要顾砚深挨了处分,优秀学员的名额就是他的了。
顾砚深看着像苍蝇一样的刘全。
没说话。
他直接从腋下抽出那几张还带着墨香的信纸。
双手递给周政委。
“报告首长。”
“作业已完成。”
“请审阅。”
刘全的笑僵在脸上。
“不可能!”
他叫了起来,“孙倩明明说全湿了!这才过去半小时,你几千字怎么可能写得完?”
“除非你是乱画的!”
周政委没理会刘全。
他接过报告。
第一眼。
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第二眼。
周政委眼神骤变。
他飞快地往下看。
越看越慢。
越看手抓得越紧。
最后。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顾砚深。
“这是你写的?”
顾砚深立正,“字是我写的。”
周政委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字是你写的?”
“那内容呢?”
这份报告里的战术思维,太超前了。
特别是关于地形修正和外军理论的引用,根本不是国内现有教材能涵盖的。
顾砚深转头。
看向身边的林晚意。
“内容,是我爱人口述的。”
“我负责记录。”
刘全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地上。
周政委转向林晚意。
他手里捏着那份报告,像捏着一块金砖。
“小林同志。”
“这……这些数据,你从哪得来的?”
林晚意笑了笑。
云淡风轻。
“周政委,我平时闲着没事,喜欢翻翻外文杂书。”
“刚好看到几本关于地质学和欧洲战史的原版书。”
“触类旁通,随便聊聊。”
“希望能帮上忙。”
随便聊聊?
周政委看着纸上那精准到小数点的参数。
这叫随便聊聊?
这水平远超常人!
“好!好一个触类旁通!”
周政委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
“砚深啊,你娶了个好媳妇!”
“这哪里是贤内助,这简直是女诸葛!”
周政委把报告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那是贴着心口的位置。
“这份报告,我要直接送去军区参谋部。”
“刘全!”
一旁当鹌鹑的刘全吓了一跳。
“到!”
“这一周的图书馆卫生,你包了。”
周政委冷哼一声,“学学人家顾团长,多干活,少废话!”
刘全脸如死灰。
“是……”
顾砚深敬了个礼。
“首长,那我们先回去了。”
“孩子还要喂奶。”
周政委挥挥手,“去吧去吧,别饿着孩子。”
顾砚深牵起林晚意的手。
大步离开。
留下身后一群教官和学员,看着他们的背影,满眼都是崇拜。
出了图书馆大门。
林晚意呼出一口气。
“顾团长,今天这风头出得有点大。”
“怕什么。”
顾砚深握紧她的手,“天塌下来,我顶着。”
两人走远。
图书馆侧面的阴影里。
一个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是孙倩。
她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但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此刻因为嫉妒而扭曲。
她旁边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学员。
正是之前那个刘全。
“看见了吗?”
孙倩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刚才那得意的样。”
刘全吐了口唾沫。
“妈的,这对夫妻,太嚣张了。”
“害老子扫厕所。”
孙倩死死盯着林晚意远去的背影。
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
那是她刚才趁乱从地上捡的。
顾砚深扔掉的废纸团里掉出来的一角。
上面只有半句话。
但足够了。
“刘干事。”
孙倩转过头,声音阴森。
“你想不想报仇?”
刘全推了推眼镜,“你想干什么?”
孙倩把那张纸条塞进刘全手里。
“这上面,有顾砚深的笔迹。”
“只要我们操作得当……”
“那个所谓的‘女诸葛’,还有那个‘活阎王’。”
“都得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