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翠花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晚意的鼻尖上。
“林晚意!”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指甲划过生锈的铁皮。
“你儿子打人!”
这一嗓子,把整个北大家属院的宁静都给撕破了。
操场边,石凳旁,三三两两纳凉聊天的家属,全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孙翠花见状,更来劲了。
她一把抱起还在哭嚎的儿子大虎,将他那只胖乎乎的脚丫子举到众人面前。
“大家快来看啊!快来看!”
“这资本家小姐养的儿子,小小年纪心就这么狠!”
“看看给我家大虎打的!都肿了!这要是断了可怎么办啊!”
她手指的地方,只有一个不起眼的红点。
但在她的嘴里,那已经成了伤筋动骨的重伤。
林晚意怀里,女儿顾宁被这尖叫声吓了一跳,小身子缩了缩。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这种无视,彻底激怒了孙翠花。
“你还坐得住!”
孙翠花把儿子往地上一放,一屁股也坐到了地上。
“哎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开始拍着自己的大腿,干嚎起来。
“没天理了啊!”
“仗着自己男人是国防大学的团长,就纵容孩子行凶伤人!”
“我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就活该被你们欺负吗!”
这话一出,性质就变了。
从孩子间的打闹,直接上升到了身份对立。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可打人总是不对的吧。”
人群里,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文静的年轻女人,犹豫着开了口。
她是之前被大虎抢了弹珠的那个小男孩的妈妈,是北大外语系的一位讲师。
“孙大姐……”
她小声说。
“好像……是你家大虎先去抢东西的……”
孙翠花像是找到了新的发泄口,立刻调转枪口。
“你闭嘴!”
她指着那个女讲师,破口大骂。
“抢个破烂玩意儿跟动手打人能一样吗?”
“你读了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这点是非都分不清!”
“我看你就是跟她一伙的!”
女讲师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抱着自己的孩子,狼狈地退到了一边。
孙翠花打赢一仗,气焰更嚣张了。
她重新转向林晚意,哭嚎的声音更大了。
“林晚意!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带我儿子去医院检查!赔钱!还有,让你那个小坏种给我儿子道歉!”
林晚意终于有了动作。
她没有起身。
只是慢条斯理地,用小瓷勺舀起最后一勺蛋羹,喂进了女儿顾宁的嘴里。
然后,她拿出干净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女儿的嘴角。
做完这一切。
她才抬起头,看向地上撒泼的孙翠花。
她的目光很淡,声音也很轻。
“这位嫂子。”
“你确定,一个半岁大的孩子,能用一根牛皮筋,把一个快两岁的孩子打到‘伤筋动骨’?”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晚意说着,弯腰从儿子顾安脚边,捡起了那个简陋的“玩具”。
一小块木头,几根铁丝,一根牛皮筋。
她将这个装置举起来,向周围人展示了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
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我们家安安,恐怕不是普通孩子。”
“是神童。”
“我回头得跟李院长说说,向科学院写个报告,看看是不是该给我儿子破格建立一个研究课题。”
“噗嗤!”
人群里,一个年轻的助教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压抑的笑声,开始在人群里蔓延。
是啊。
一个半岁的奶娃娃,话都说不清楚,路都走不稳。
说他能用这么个破烂,把一个比他大一岁多的孩子打成重伤?
这话说出去,谁信?
这哪是打人,这是天方夜谭。
孙翠花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
她的脸,憋得像个紫茄子。
周围那些带着笑意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浑身难受。
她感觉自己像个脱光了衣服在台上唱戏的小丑。
“你……你别嘴皮子利索!”
恼羞成怒之下,她也顾不上逻辑了,耍起了无赖。
“我不管!反正就是你儿子打的!”
“你们这种人家,心就是黑的!仗势欺人!”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起来了!我就在这儿哭死给你们看!”
她再次拍着大腿,嚎得更起劲了。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都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就在这时。
大院门口,出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顾砚深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在夕阳下泛着光。
他一出现,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威严气势,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笼罩了整个操场。
刚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一下子消失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顾砚深迈开长腿,走了过来。
他的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孙翠花的心尖上。
她看着这个男人走近,哭声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她以为,他会过来质问,或者至少会看看自己“受伤”的儿子。
然而。
顾砚深从头到尾,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她。
他好像根本没看见地上坐着一个大活人。
他径直走到了林晚意身边。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蹲了下来。
不是对着妻子。
是蹲在了儿子顾安的面前。
他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了那个被林晚意放回去的,简陋的弹弓。
全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传说中的“活阎王”。
他会怎么处理?
是会斥责儿子不懂事,还是会替儿子向对方道歉?
顾砚深拿着那个小小的装置,仔细地端详着。
他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军工专家在审视一件新式武器。
几秒后。
他抬起头,对上了儿子那双黑葡萄般平静的大眼睛。
他沉声开口。
“准头不错。”
两个字,清晰,沉稳。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顾砚深像是没听见。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地扫过不远处,那个脸上还挂着泪痕,正一脸呆滞看着这边的大虎。
“但是,力道没控制好。”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下次,”
他把那个简陋的弹弓,重新塞回了儿子顾安胖乎乎的小手里。
“瞄准了再打。”
说完。
顾砚深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正好将地上撒泼的孙翠花完全笼罩。
他终于,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厌恶。
只有一片极致的、冷漠的、如同看待路边一块石头的……漠视。
孙翠花那准备再次拔高的哭嚎声,就那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难看至极的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