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老字号涮羊肉馆子。
铜锅里炭火烧得正旺，汤底翻滚着，热气氤氲。
李院长亲自抄着一盘刚切好的羊后腿肉，一股脑倒进锅里。
“晚意，多吃点！你可是我们农学院的大功臣！”
他今天高兴，脸膛红润，说话嗓门都比平时大了三分。
同桌的王教授也乐呵呵地给顾安和顾宁两个小家伙喂鸡蛋羹。
林晚意给李院长倒了杯茶：“李老师，您太客气了，不过是之前交了些数据。”
“不过？”
李院长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直接推到林晚意面前。
“你自己看！”
林晚意拆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实验报告。
标题用黑体字印着：《关于“春风7号”小麦改良株的初步产量评估报告》。
她翻开第一页。
一行加粗的数字，直直撞进她的视野。
“实验田亩产预估，提升……百分之三十！”
林晚意拿着报告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数字，远超她的预期。
“哈哈哈！”李院长再也忍不住，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何止是三十！晚意啊，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是能直接上报给农业部的功劳！是能改变咱们国家粮食格局的大事！”
他站起身，在包厢里来回踱步。
“你给的那些数据，太关键了！我们几个老家伙熬了几个通宵，顺着你的思路一往下走，路一下子就通了！”
“晚意，你不是功臣，谁是功臣！”
顾砚深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林晚意涮好一片羊肉，蘸好麻酱，放进她碗里。
林晚意放下报告，心里却不轻松。
她知道李院长的来意绝不仅是报喜。
果然，李院长话锋一转，坐回她对面，表情变得无比郑重。
“晚意，说正事。”
“这个项目，现在已经被部里列为头号重点工程。后续的实验，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离了你不行。”
他看着林晚意。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回实验室？”
包厢里的热烈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顾砚深夹肉的动作顿了顿。
林晚意没有立刻回答。
《人民画报》的连载刚刚走上正轨，全国的读者都在等着她的下一幅画。
孙总编更是把她当成了画报社的宝贝。
一边，是万众期待的画笔。
另一边，是国家急需的科研。
她怎么选？
李院长看出了她的为难，声音放缓了些。
“我知道，你现在是全国有名的大画家。你的画，我也看了，画得好，画到人心坎里去了。”
“可是晚意，画画，能让全国人民都吃饱饭吗？”
这句话，问得直接，也问得沉重。
……
晚上，顾家小院。
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了出去。
刘嫂和苏晴几个军嫂，端着一盘刚烙好的葱油饼就找上了门。
“晚意，你可别听我们这些老婆子瞎咧咧！”
刘嫂一进门，就把葱油饼往桌上一放，拉着林晚意的手。
“画画是好，可我们都听说了，你去干的，是能让粮食增产的大事！”
“那可是天大的事！”
年轻的苏晴也连连点头。
“是啊晚意姐！你放心去！基金会的事，我们几个给你管得妥妥当perper的，保证一分钱都不会乱花！”
另一个王嫂子也凑上来。
“还有安安和宁宁，你要是忙不过来，就放我们家去，我们轮流给你看着！保证给你带得白白胖胖！”
她们七嘴八舌。
说的全是让她安心的话。
没有一个人劝她留下继续画画，满足她们的期待。
她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支持她去做“对国家更有用”的事。
林晚意看着眼前这些真诚的脸，心里那块最硬的石头，松动了。
她当初捐出五千块钱，种下了一颗善因。
今天，收获了最温暖的善果。
夜深了。
两个孩子已经睡熟。
林晚意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份实验报告，和旁边一叠画了一半的草稿，发呆。
门被轻轻推开。
顾砚深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他把牛奶放在她手边，没有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只是站在她身后，替她捏了捏僵硬的肩膀。
“很难选？”他的声音很低。
林晚意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爸今天也打电话来问了。”顾砚深的手顿了一下，“他说，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他绕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
“晚意，听我说。”
“国家需要能让粮食增产的科学家。”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国家，也需要能画出军人魂，能让千万军嫂凝聚在一起的画家。”
“这两件事，没有高下之分。”
“所以，不用为难。”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
“你想选哪条路，或者两条路都想走，告诉我。”
“我去给你清障。”
林晚意的心，被他最后那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所有的犹豫和彷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就笑了。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
第二天。
《人民画报》编辑部，孙总编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止孙平一个人。
北大农学院的李院长，也正襟危坐地坐在沙发上。
两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林晚意一个电话，把他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同时约到了这里。
林晚意推门进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她没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李院长，孙总编，谢谢你们今天能来。”
她先看向李院长，态度明确。
“李院长，您的要求，我答应。”
“实验室，我回。”
李院长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喜悦，激动地就要站起来。
林晚意却抬手，轻轻往下按了按。
她又转向一旁有些紧张的孙平，微微一笑。
“孙总编，您也别急。”
“我的漫画，不收尾。”
孙平愣住了。
李院长也愣住了。
回实验室，又不收尾？一个人怎么分成两半用？
林晚意看着两人不解的表情，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
“我的下一个篇章，主题已经想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有力。
“就画我们华夏的农业科学家。”
“我要把实验室当成我的新战场，把培养皿和实验田里的每一次失败和成功，都画出来。”
“我要让全国人民都看看，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群人，在为国家能打赢另一场‘战争’而拼命！”
“孙总编，您敢不敢，在《人民画报》上，给这群幕后英雄，留一个位置？”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孙平和李院长，看着眼前的林晚意，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这个女人的心里，装下的哪里是家长里短。
分明是家国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