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掠过秦淮河,建康城也免不了沾染几分秋日的寒凉。
神仙殿内,乐工击鼓吹笙,御伎歌声绕梁: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何以结中心?素缕连双针。
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
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
何以答欢忻?纨素三条裙。
何以结愁悲?白绢双中衣。
......
笙歌足足奏了一个时辰,反反复复只这一支曲子,御伎唱得嗓子都有些哑了,高座上似醉非醉的年轻天子仍是没有另换一曲的意思。
案几上的酒壶倒了,壶中所剩不多的忘忧物,顺着壶嘴,滴滴答答地,落进案几下的绒毯,不一会儿,那绒毯便湿了一块。
陈庆搓了搓手,茫然地望一眼殿中央,再看曲着一条腿,歪斜躺着的皇帝,有些不知所措。
他话才说了一半,皇帝便不再搭理他。
陈庆不敢出声,窥视着皇帝的一举一动。
皇帝阖着眼,养尊处优的手随着乐曲的节奏,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时不时还会跟着低低吟唱两句。
许是见他干站良久,内侍卢信扶起案上的酒壶,倒了杯热茶捧去皇帝跟前。
“陛下,饮些热茶润润喉吧。”
冷不丁被人打断,皇帝不悦地睁开眼瞧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含笑恭顺的脸,涌上来的火气瞬间熄了一半。
他有些不耐烦抓过杯盏,饮了一口,便要开口撵人,却意外瞧见卢信身后还杵着一人,大为惊讶。
“陈庆?你怎么还在这儿?”
“陛下。”终于被皇帝记起,陈庆苦笑一下:“没有陛下的旨意,臣不敢擅自离开。”
皇帝饮了不少酒,醉意上头,意识有些迷蒙。
他又饮了口茶,才将杯盏丢给卢信,闭起眼,懒懒按着眉心,不以为意,“先前朕没让你退下么?那你现在退下吧。”
陈庆朝左右看看,面上有些为难:“可是......”
皇帝蓦地放下手,斜眼睨他,“怎么,还得让朕送你不成?”
“不,不不不,臣不敢。”陈庆胡子一抖,忙垂头跪下。
卢信适时提醒道:“陛下,陈宗正还想着为陛下采选的事呢。”
“哦,朕记起来了,你方才是在跟朕说这事。”
陈庆不无感激地看卢信一眼。
卢信不落痕迹地笑笑,意有所指地对皇帝道:“陛下,再过一个月,乐游园的茶花就要开了,陛下既要赏花,总有人陪着您才是。”
“是么?”
皇帝凉凉一笑,彻底清醒了,索性坐起身来,不想有什么东西从他半敞的衣襟里滚了出来,骨碌碌掉落在地。
殷红如血的一团,像是心脏不慎从胸膛里掉出来。
陈庆不禁打了个哆嗦,定睛一瞧,竟是块红宝石,再要细看,卢信已将那红宝石捡起来,捧在掌中仔细擦拭,谨慎的模样,生怕有什么闪失。
“陛下放心,没磕坏。”
他微笑着将宝石送还给皇帝。
皇帝不像卢信那般小心翼翼,随手接了过来,拿在手里把玩。
这下,陈庆看清了。
那是用红宝石制成的花朵。
至于是什么花呢,他有点不确定。
皇帝举起宝石花,偏头瞧他们,幽幽问:“好看吗?”
陈庆有些蒙。
卢信含着笑,不无恭敬道:“好看,放眼天下,绝无仅有。”
陈庆虽不知宝石花的来历,却也识相地跟着附和。
皇帝哈哈一笑,握着宝石花,很是得意。
可不过几息,他又敛了笑,慢慢凝起眸光,静静注视着宝石花,神情专注且温柔,还有些难以言明的哀伤,与平日那个性情乖张、喜怒无常的人相去甚远。
又过了好半晌,皇帝方转眸看过来,又恢复了往日的深不可测。“东西呢?”
陈庆一愣,连忙从袖中掏出名册,双手奉上:“在这儿。”
卢信接过去,尚没来得及呈给皇帝,皇帝已别开眼,看都不看他们,只冷冷丢下两个字,便低头摆弄手中的红宝石。
“烧了。”他说。
“是。”
惊愕中,陈庆听到卢信痛快应下。
待陈庆出了殿,卢信才收回视线,却听皇帝命宫人去取他寝殿案头放置的紫檀木匣。
卢信知道皇帝另有吩咐,便静静候着。
很快,宫人捧来木匣。
皇帝也不急着打开,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宝石花,好似在抚摸情人的面颊。
耳边是御伎哀哀戚戚的歌声:
望君不能坐,悲苦愁我心。
爱身以何为,惜我华色时。
听着如此造作的唱腔,萧越一点也不觉得哀戚,只觉得好笑。
同泰寺门前,沉鱼问他:陛下,这红茶花即便开在枝头,亦有落败之时,眼下折下枝头,又能保存几天?又如何能日日戴在头上?
当时,他愣了一愣,有些被问住,但,很快,他又不觉这是什么难题。
他是天子,想要如何不成?
只要他一声令下,全天下开得最美最好的红茶花就会日日出现在她的妆台。
瞧,多么简单。
可是,他又觉得,那些花再是鲜艳美丽,仍是少了一种与他无上至尊相匹配的永久璀璨的光华。
后来,他终于寻到好法子,亲手创造出永生永世都不会凋谢的红茶花。
纵使千载万载后,依旧会被世人称赞的绝无仅有的美丽。
这才是他想送给她的。
他甚至能想象到,后世会怎样书写他们这一段故事,应如历来的君王与宠妃一般,然而......
萧越眯起眼。
那天,皇后一眼就将他看穿。
她跪在他面前,说:陛下,沉鱼何其无辜,对吗?
萧越闭眼一笑。
“罢了。”
他打开面前的紫檀木匣,将红茶花连带卢信手中的名册一并丢了进去。
“全部烧了。”
“......陛下?”
卢信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皇帝,匣子里还收着那份未曾示人的封妃诏书。
诏书上的名字,不是沉鱼,而是谢妩。
‘妩’字,由皇帝亲定。
“还不去?”
“......是。”
对上皇帝的目光,卢信垂头应声。
他从宫人手中接过木匣,才迈出一步,却被皇帝唤住。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卢信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皇帝沉默一下,道:“将烧剩的残渣拿去埋了,就埋在......埋在石榴树下,做肥料罢。”
“是。”
卢信躬身后退,直退至门口,他才转过身,殿中的歌舞还在继续。
他看到皇帝就地而坐,握笙而歌:
与我期何所?乃期山南阳。
日中兮不来,飘风吹我裳。
逍遥莫谁睹,望君愁我肠。
卢信没再回头。
给谢七娘选定‘妩’字的那天,皇帝心情不错。
......长安中传张京兆眉妩。有司以奏敞。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上爱其能,弗备责也。
皇帝说:‘妩’字,正好。
*
天蒙蒙亮,竹林里的秋霜未退。
有两人立在坟前。
萧玄先拜过逝者,方转向中年男子,抬手一揖:“城中诸事尽数交付先生。”
中年男子还一礼:“愚定不负大王所托。”
他模样虽不修边幅,谈吐举止却极为文雅。
萧玄沉吟一下,又道:“萧越虽肯放我离开,但石头城中似乎落了痕迹,先生还是以守为主,莫要心急。”
中年男子颔首:“大王放心。”
萧玄不再多言,眸光坚定地面向坟茔。
“三郎,等我回来。”
说罢,如林间的一缕山风,在天色微明时,悄悄来,轻轻走。
不等天亮,周如锦便起身。
叛军那一闹,连带着酒肆生意也受到影响,四个月过去,总算有些起色,这个档口,她如何敢偷懒?
“阿锦啊,你快别做这活儿啦!”
才搬起一坛酒,就有人从门内冲了出来,将酒坛夺了去。
周如锦皱眉:“阿母!”
周母撂下酒坛,直将她往门外推,“这些活不需要你做,你只去问问他姓傅的,何时娶你过门!”
“阿母,你在说什么啊。”周如锦挣开周母,背过身。
周母一把将她拽回来,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从前落魄的时候,我不许你去找他,你偏瞒着我偷偷跑,如今他显赫了,你倒是整日缩在家里,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啊!”
说着,又指着她的衣裳数落,“你看看你穿的像什么?前日给你新裁的衣裳呢?为何不穿?”
周如锦从周母手中拽回袖子,嘟囔:“又不是过年过节,穿成那样作什么,白叫人笑话。”
“笑话?”周母气笑了,“你从前追着人家跑,不怕人笑话,如今不过是把自己打扮好看些,便怕人笑话了?”
“阿母!”被周母这样数落,周如锦涨红了脸。
周母重重一叹,拽着周如锦的胳膊就往门外拖,“行,你怕丢脸,我不怕!今天,我非要带着你去他南郡王府门前闹一闹,向他傅怀玉讨个说法,这么些年了,我不能叫人白占我女儿的便宜!”
“阿母!”周如锦急了,坠着身子不肯走。
周母也不怕,干脆丢开手,“好!你不肯去,那我去!”
经过一路的拉扯,周母还是到了南郡王府。
不等门卫近前驱逐,她便扯开嗓子高喊。
“姓傅的,你给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