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刚用过早饭,便有人来传话,说谢述要见她。
谢公述,便是七娘的伯父,谢家的家主。
沉鱼由仆女陪着一同前往。
去的不是谢述的书房,而是堂屋正厅。
厅内的人不少,一眼望过去,沉鱼认识的只有谢屿一个。
甫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拢过来,有夷然不屑的,有窃语私议的,还有唯恐避之不及的。
端坐主位的男子轻咳一声,厅内顿时又恢复先前的安静。
男子五十岁左右,蓄了须的圆脸很富态,可因蹙起眉,使他失去该有的随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沉鱼心知这人便是谢公述。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谢公述,低头见礼:“阿妩见过伯父。”
谢公述微微挑眉,有些疑惑地望向下方的谢屿,“七娘已取了名?”
谢屿站起身,低头回道:“是,伯父,抚养七娘的许家,给她取名‘妩’。”
沉鱼没作声,算是默认。
仆女说,七娘一出生,便被马不停蹄地送出谢家,竟连名字都顾不上取。
沉鱼却觉得,不是顾不上取,而是谢家压根就没想七娘还能活着。
仆女还说,许氏夫妇给七娘取名‘芜’。
可七娘不喜欢,另择了一个‘妩’字。
沉鱼私以为‘芜’比‘妩’好。
谢屿说完,谢公述盯着沉鱼瞧了片刻,微微颔首道:“既是如此,那也不必再改。”
他端起手边的杯盏,刚要饮上一口,又停下,指着沉鱼,对谢屿道:“屿儿,还不领着你妹妹拜见家中长辈?”
谢屿即刻走上前来,陪着沉鱼从左手边的男席开始,依次拜见。
左边第一个,四十多岁的样子,眉眼与谢公述相似,却比谢公述瘦削许多。
谢屿道:“七娘,这是三叔。”
沉鱼蹙了蹙眉。
她万没想谢公述找她来,是让她拜见谢家众人。
见她没反应,仆女小声说道:“女郎忍忍,拜完就可走了。”
沉鱼皱眉看着仆女,仆女也看她。
沉鱼暗自叹息。
虽满心不情愿,也还是忍了忍。
她向三叔低头一礼:“拜见叔父。”
三叔极敷衍地‘嗯’了声,算是应了。
然后,便是四叔、六叔。
接着,大伯母、三叔母、六叔母......
尔后,又是同辈,大兄夫妇、三兄夫妇、四兄夫妇、五姊夫妇、八妹、九弟、十弟、十一妹、十二弟.....
整整一圈下来,沉鱼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
她咬了咬牙,提着最后一口气,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
最后一位是秦氏,谢屿的妻子,七娘的二嫂。
沉鱼的头低下去,“见过二嫂。”
秦氏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
看着是受宠若惊,实则是躲瘟神似地避开她的礼。
沉鱼视若不见。
“七妹,无须多礼。”
秦氏轻轻扯了下嘴角,压根不拿正眼看她,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污秽之物。
沉鱼瞧得出来,秦氏十分忌讳她。
当然,不止秦氏。
沉鱼不勉强。
她巴不得尽快结束这场别扭的认亲仪式,早些回到那个无人理会的小院子。
见沉鱼尚算恭顺,谢公述满意颔首。
“七娘,你寄居乡野多年,今一朝还家,可有不惯之处?”
沉鱼默然看他。
这是来到襄阳城的第九日。
到谢家的第一天,谢屿没把她领进谢府,而是把她领去一个依附谢府而建,用来堆放杂物的小院。
将她领到小院后,谢屿连门都没进,便匆匆离开。
谢屿这一走,期间,再没出现。
除了每日送餐食的仆妇,余下时间无人来访。
这无人来访,正合沉鱼的心意。
如今来到襄阳城,再想要打探消息,那可就方便多了。
她没兴趣当什么谢七娘。
至于谢家人如何冷落、嫌弃她,她更不会放在心上。
沉鱼顿了顿,回道:“很好,我没不习惯。”
不想话音一落,身后响起一声冷嗤,满是讥嘲。
沉鱼回头一瞧,是一个曲眉丰颊的美妇。
美妇年纪与她相仿,穿一袭杏子红的裙裳,头发全部挽起盘成高髻。
对上她的视线,美妇没有丝毫的尴尬,越发高傲地抬起下巴,挑衅地看她,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之色。
跟着美妇一同走进来的,是个年轻挺拔的郎君,五官俊美不足,但秀气有余。
沉鱼本就没什么耐心,遂,凉凉问:“不知你是哪位?可是对我方才的回答有异议?”
似乎是没料到她有胆子当着众人的面质问自己,美妇惊讶地张了张嘴。
不等美妇说话,沉鱼已转过头,看向谢述。
“回程途中,兄长再三强调,说这支谢氏虽是旁支庶出,却也人人知书识礼、秉节持重,要我务必修身慎行,万不可给谢氏抹黑。”
她一顿,叹道: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所谓的知书识礼、秉节持重,也不过如此。似她这般粗俗无礼之人,竟不如我这个乡野之人呢。”
“你说什么?粗俗无礼?你竟敢说我粗——”
“住口。”
美妇正欲还嘴,有人轻声呵斥。
呵斥她的人正是三叔谢康。
三叔谢康很瘦,每每开口,都能看见他脖间滑动的青筋。
不等三叔谢康再说话,谢述之妻戚氏已迎上去,拉住美妇的手,又是惊喜又是怨怪:
“鸾儿,你们今天回来,怎么也不让人提前报个信?我好打发了人去接你们!”
一面说,一面命人添席。
美妇被父亲当众呵斥,虽生出几分怨气,但此刻也已烟消云散。
她羞涩地看一眼身侧男子,笑靥如花:“大伯母,您要怪便怪贺郎吧,是他不许我说。你们也知晓他的性子,只怕兴师动众。”
除谢述之妻戚氏外,几个叔母亦是关切询问。
幼弟幼妹更是缠着他们索要礼物。
沉鱼被晾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瞧着他们一家子,你一言我一语,亲亲热热,好不和睦。
待见美妇与郎君一一拜过长辈,两人方一同落座。
谢屿这才想起沉鱼。
行至她的身侧,看似给她介绍来人,实则眼神警告她,不许再生事。
他说:“七娘,这是你六姊和六姊夫,还不去见过他们?”
沉鱼仿若未闻,站着不动。
不知怎的,听到谢屿一声‘七娘’,那姓贺的郎君愕然看过来,愣愣盯着她,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美妇亲昵地挽住那郎君的手臂,似笑非笑。
“贺郎,原来她就是咱们的七妹妹,我还以为是新入府的下人呢。”
“......是,是啊,真是没想到。”
那郎君僵硬地笑了下。
美妇不曾发觉,只扬扬眉:“真是糟糕,不知七妹妹也在,所以我与贺郎没给你准备礼物呢,你不会怪我们吧?”
沉鱼忍无可忍,正欲开口,身侧的谢屿却是将她一拽,“愣着作甚么,还不过去见礼!”
这一拽来得十分突然,沉鱼反手握住谢屿的手臂,本能地就要将人掀翻。
可惜,她被仆女拉住,且体内的力气也像被什么封住,半点使不出来。
谢屿身子晃了一晃,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望着眼前的七娘,再说不出任何催促的话。
刚刚七娘看他的那一眼,极冷,瞬间让人冷到骨髓。
还有轻轻的一句“别碰我”。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七娘会杀了他。
谢屿怔怔望着沉鱼,嘴唇颤了颤。
平日的七娘,虽寡言少语,脸上也不见笑容,但在他看来,至少还是顺从可驯的。
不管自己的教导,七娘是否真的听进耳里、记在心上,但至少,七娘从不顶撞,也从不反抗自己。
可刚刚的七娘,实在陌生得可怕。
见谢屿愣在原地,众人只以为他被七娘推了一把,气得说不出话。
谢屿之妻扶住谢屿,瞪着沉鱼。
“七娘,你就算心里有气,也不该将气撒在你二兄身上!贺家弃了你,选中六妹妹,那是你自己命不好,怨不得任何人!”
听得这话,沉鱼往那贺家郎君脸上瞧。
原来这个贺郎就是与七娘指腹为婚的男子。
贺家郎君脸色一僵,别开眼。
“七娘,我与鸾儿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与你,不过是双方父母一时的玩笑话罢了,你当知玩笑是做不得真的。”
玩笑?
沉鱼冷下眼打量他须臾,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好一句玩笑。”
是啊,好一句玩笑!
轻轻松松地让一个人苦等那么多年之后,丢了性命。
沉鱼只觉不值!
她懒得再理会这一屋子老老少少,转身就往门外去。
“站住!”
谢公述在后面喊她。
沉鱼无动于衷,继续朝门口走。
见她如此目中无人,三叔谢康怒道:“把她给我拦住!”
转瞬,有家丁冲出来,人墙似的,挡住她的去路。
沉鱼只得转过身。
三叔谢康慢慢走上前来。
他不笑的时候,瘦削的脸越显得刻薄寡恩。
“谢七,你竟如此不懂规矩!当我们谢家是什么地方,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谢公述语气肃冷:“小小年纪,怎可这般目无尊长?”
沉鱼环视一圈,不以为然,“我竟不知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好好好!倘若今日不给你个教训,你怕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
三叔谢康说完,屋中众人都似等着看好戏一般瞧着她。
谢鸾更是无声地笑弯了眼。
沉鱼不看旁人,只看仆女。
“你能打得过他们吗?”
“女郎......”
仆女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