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他的背比前几日更加佝偻,眼窝深陷,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
看到姜羽时,他下意识别开了目光,脸上满是颓然的疲惫。
姜羽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上前一步,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响起:“我要那株欲海九叶莲,或者说,妄生花。”
“告诉我,此地的因果循环是从何而起?又该如何解除?”
“解除?”
村长猛然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干瘦的手指扣紧门框,声音陡然拔高,“不可能解除!除非让时光倒流,让当年的事从未发生过!”
“让那些被我们亲手送上山等死的老人活过来,让那些被献祭的孩子重新在爹娘怀里笑……做不到的,神仙也做不到的。”
说完,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姜羽耐心地等到他喘息稍平,才开了口,语气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还有一种方法。”
村长身子一僵。
“怨念源于不公与屈辱。若能让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消失,让施加痛苦的人付出代价,怨念就能随之消散。”
村长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姜羽,嘶声道:“你要毁了这个村子!你不能这么做!你是修仙之人,不得干涉凡间之事,这是铁律!”
“铁律?”
姜羽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意,“那么请告诉我,是谁教你用五条黑狗和公鸡的至阳之气,强行镇压山中的老人怨魂的?”
“又是谁,教你用村里孩童去和那山底的鬼物做交易,换来这漫山竹子永不开花的繁荣?”
村长的嘴唇哆嗦着,试图辩解,但此时此刻,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终于,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衰老的身躯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头颅低下,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没有哭声,只有野兽般的呜咽从喉咙中溢出。
不知过了多久,那呜咽声渐渐消失。
村长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神情,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只听他喃喃道:“是‘守护灵’教我的……”
“那年饥荒,村子里饿殍遍地,我作为新任村长,得拿主意。而主意……就是把家里的老人送上山,寻个僻静的地方放下,让他们自生自灭。”
说到这,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地狱般的景象:“我爹和我娘也在里头。我亲手给他们收拾了包袱,里面装着几块硬得硌牙的树根,一路送到山脚下,爹娘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然后转身,跟着村里人一起下山。可是……可是走到半路,我就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
“我甩开其他人,疯了似的往回跑!那时天已经黑了,林子里什么也看不见,我摔了不知多少跤,手臂和脸都被划破了,我喊爹,喊娘,但只有风声,还有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叫声回应我。”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就在一块大石头前面,只剩几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还有几片我娘衣裳上的碎布,花花绿绿的,我记得她最爱穿……”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大口喘息着,仿佛那段回忆本身就带着令人窒息的中了。
“一整晚,我就想孤魂野鬼一样在那林子里游荡。后来,我不知怎么的,走到一处岩壁下,那上面爬满了老藤,密不透风。可偏偏有风从后面吹出来,阴冷阴冷的。”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或许是觉得活着也没啥意思了,就用手去扒那些藤。藤后面是空的,有一个被遮掩起来的洞口,洞口里是一条石头台阶,一层一层的,一眼望不到头。”
“我捡了根树枝点燃后,就往下走。那台阶长得啊,好像永远走不到头。直到火把快熄灭的时候,前面突然开阔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山洞,中间一汪清澈见底的潭水,潭水中长着一株紫色的花苞。那花瓣上的脉络像血管一样艳红,还会发光,看着就不像寻常物件。”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说过,有一种花叫妄生花,能实现人的愿望,但也要付出极其可怕的代价,那花苞的样子,跟奶奶说的很像。”
“我那时候万念俱灰,又看到妄生花,就打算死马当活马医。于是我跪在潭边,拼命磕头,一边哭一边求它保佑村子的人活下去。’”
“就在我喊完的时候……”
村长的声音陡然绷紧,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一个穿着蓝色袍服的人,出现在我身后。”
“我回头一看,发现是个中年男人,他相貌很周正,浓眉大眼,看着有点慈眉善目的感觉,像是个正派人物。”
“他问我:‘小娃娃,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村子里的事全都跟他说了。还求他发发慈悲,救救我们。”
“他听我说完后,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我是这株“妄生花”的守护灵。你们村子的遭遇,确实可怜。我可以让山上的竹子永不开花,让你们拥有取之不尽的资源。’”
“我一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可他马上又说:‘但你们遗弃老人,他们死后,怨气难以化解,就算我暂时让竹子不开花,也迟早会被这些怨气侵蚀。’”
“我急了,忙问怎么办。他说:‘老人鬼最喜欢孩童的魂魄。若想平息他们的怨念,并供给“妄生花”源源不断的生机,以维持竹林不枯,便要以村落中孩童为祭。’”
“我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说不行,绝对不行!”
“那蓝袍人也不恼,只是淡淡地说:‘你若实在不忍,我可以点化五条纯黑之犬,赋予它们灵性。你只需每隔一段时间,以公鸡喂养它们,它们便可镇守此山,以阳气克制那些怨魂,让老人们不敢逾矩,只能按规矩收取祭品,不能肆意作乱。’”
“他还特意叮嘱我说:‘记住,从今往后,一旦村里有孩童遭遇意外,那便是怨魂来索要祭品了,万万不可施救。你若救了,便是违背契约,触怒怨魂,它们会多收走几个孩子作为补偿。’”
“他就那样三言两语,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村长抬起头,混浊的双眼中已经流不出泪来,只剩下无尽的麻木,“我那时候没有别的选择了,这是我们生长的地方,离开这里另谋出路,比杀了我们还难受,所以,我……我答应了……”
“后来村子果然好起来了。可村民们不知道那场交易,看到孩子落难,哪有不救的?因此时常‘犯规’。我没办法,只能编出‘竹仙子’和‘竹人儿’的谎话。骗他们说,给夭折的孩子做竹人儿,能让他们的魂魄安息,竹人儿不见了,就是孩子去转世投胎了。”
“我让大家做了那么多竹人儿,就为了在村民违反契约时,能立刻拿出来,平息怨魂的怒火。这样灾祸就不至于接连发生,引起村民的怀疑。”
话音落下,他已经泣不成声,整个人蜷缩在门边,仿佛要把这些年压抑的恐惧与愧疚全部哭出来。
“晓云……我的晓云,三年前她病得快不行了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也不能幸免,我亲手把她的生辰八字写在了竹人儿上。”
“这一切都是因我们而起,为什么惩罚偏偏落在孩子和老人身上……”
月光愈发凄冷,院中只有村长压抑的哀泣声,在夜色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