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虞花凌一句“张大人放心。”，她的人也消失在暗道里。
张求紧攥着铁栅栏的手松开，整个人顺着铁栅栏冰冷的触感慢慢滑落在地。
她跟他说，张大人，下辈子，祝你能有个善始善终。
他心想，是啊，若是下辈子，他能得个善始善终，便是她送给他最好的祝福了吧？
他侧了下身，枯瘦的身子靠着铁栅栏，闭上了眼睛，两滴泪，顺着左右两只眼尾滴下，滚落，没入脏污的写着大大的囚字的衣袍上。
回想他这一生，忠君爱国，似乎是个笑话。
他自诩忠君，但是倒头来，还是吐出了先皇密旨的下落，自诩爱国，诚如她所说，这些年，他经手的事情，并不干净，也并不冤。
碧青站在拐角处，距离那间暗牢并不远，张求与县主不刻意压低声音时，她听的还是很清楚的，心里自然掀起了惊涛骇浪，但她极力克制住了，不让自己表现出半丝经不住事儿的模样。
在她身后，更远处的拐角，朱耀带着人，安静地退出窃听的范围，很是守虞花凌方才交待让他们退下的规矩。
但心里，也在猜想，看来明熙县主没有对张求用刑，好像也不曾折辱，否则即便他们退到了这个距离，也是能听到张求惨叫声的。
看来，县主并不喜欢以折辱人为乐。
虞花凌走出来，碧青悄无声息跟上她。
朱耀见虞花凌出来，前后不过一刻，他拱手，“县主。”
虞花凌对他点头，“辛苦朱大人了，将人继续看好了，明日午时斩首。在这期间，别出岔子。”
朱耀明白她指的岔子是什么，无非是让人劫狱，或者是自尽，他郑重应是，“县主放心。”
虞花凌不再多言，缓步走出诏狱。
出了诏狱，冰冷的雨气一下子充斥口鼻，瞬间驱散了一身诏狱内湿潮阴暗的味道。
守卫将她的伞递过来。
虞花凌没立即撑开，而是接过伞，站在台阶上，望着外面的雨幕。
碧青安静地站在她身旁，没出声打扰她。
片刻后，虞花凌撑开伞，迈步下了台阶，对碧青说：“去监察司。”
碧青点点头。
如今的确还早，距离上朝还有一个多时辰，监察司距离诏狱近。
夜里的监察司，已经掌着灯。
虞花凌进了监察司后，问守卫：“谁还在办公？于大人？”
“是，于大人今夜留在了监察司，没回府。”
虞花凌进了官署，没去自己的署房，而是去了隔壁，见门没关，半开半敞，于闻埋头在书案前，一边阅着卷宗，一边核对着什么，同时又提笔记下。
听到动静，他转头看来，见是虞花凌，他愣了一下，又看向更漏，没错，这是夜里，他惊诧，站起身，“县主？您怎么来了？”
“我去了一趟诏狱，再过一个多时辰，便是上朝的时辰了，没必要回府折腾，索性来了这里。”虞花凌走进来，对他问：“怎么没回府？监察司不压榨人，事情不是一下子能做完的。”
于闻摇头，“明日张求等人问斩，今日我将卷宗再核实梳理一遍。”
“大理寺移交过来的卷宗，你不是都过了不止一遍吗？”虞花凌没想到，他留在监察司，竟然是重新梳理这桩卷宗。
于闻顿了一下，点头，“是，梳理了不止一遍，但……”，他抿了一下唇，疲惫的脸上，欲言又止，“我想更稳妥些。”
虞花凌看着他，“你又有发现？”
于闻顿了顿，“没有。”
虞花凌看着他，“那你这是为何？”
于闻对上虞花凌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这桩案子，送到大理寺的证据里，其实少了一个最关键的证据。”
他看了一眼门口，外面无人，一直跟在县主身边的碧青也没跟过来，虽然开着门，但这里是监察司，所有人，已经被县主和他收服，即便被人听到，应该也传不出监察司。
他压低声音说：“就是县主护送手书入京，面呈陛下和太皇太后，手书里藏着的那纸张求通敌卖国的罪证。当初，太皇太后没将那张罪证给大理寺，而是在宫廷留存了。”
虞花凌点头，“我知道。”
“按照办案的律法规章，这证据，其实也应该移交到监察司存档的。”于闻道。
“这证据，曾在朝堂上出现过，在我昏迷时，满朝文武都认可的铁证。”虞花凌伸手拿起他记录的卷宗，随口道：“张求通敌卖国，已是铁案，咱们监察司成立后，也没有依照律法规章办案，否则也不会有以金减刑。所以无所谓。”
于闻想想也是，满朝文武都认可的罪证，确实已是铁案，虽然他官微言轻，没资格上朝，也没见过那罪证，但既然是被县主厮杀八百里送入京的，被满朝文武认可的，那自然再无冤假错案的余地。
大概是他多心了。
他松了一口气，见虞花凌看他记录的卷宗，解释，“张求一案，牵扯最多的，便是曾效忠先皇的一众人等，当然，张求本来就受先皇倚重，他倒下，与他牵扯的一干人等跟着一起倒下，也没什么奇怪的。”
虞花凌翻着他重新梳理的卷宗，以及一连串的人名，几页卷宗后，一串高姓的数字，让她不由得挑了一下眉，“这些都是渤海高氏的人？”
于闻探头瞅了一眼，点头，“是。”
“他们都是什么罪？”
“一些与张求党羽些许牵扯，被拉入局的人，都不是什么重罪。”于闻道：“我之所以将这些人单独挑选记录出来，是因为，发现高家牵扯的人不少，竟然有数十人，都是不同明目，委实有些意外。毕竟，没听说过渤海高氏与关东张氏走得多近。尤其这些人中，竟然还有几个渤海高氏嫡出几的子孙。”
“高纯、高纨、高融、高应。两个嫡子，两个嫡孙。”于闻指着几个名字，“当初被我疏忽了，不曾深挖渤海高氏，如今却觉得，竟有嫡系一脉这么多人牵扯其中，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看着虞花凌，“县主，是不是应该重新查查？张求一案，不该这么快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