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曲深吸一口气,把舱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外面那群正扛着武器、撸着袖子、满脸横肉逼近的飞贼们高声喊道:各位大哥们——!各位好汉——!且慢且慢!咱们真不是啥有油水的肥羊,只是从内城里头拼了命逃出来的难民罢了!身上连一块完整的固态灵感都掏不出来,啥值钱的物件都没有!
他一边说着,一边右手悄悄摸到灵感操纵杆上,指尖微微用力,试探性地往引擎枢纽里渡了一缕灵感。引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仿佛感冒了的咳嗽似的低响,随即又蔫了下去,毫无反应。
屈曲额角的汗珠又渗出来一层,面上却还要维持着那副谄媚讨好的表情,声音拔高了几分:各位想想啊,那内城里面才真正是富得流油——遍地灵玉铺地、满墙嵌着灵晶、连路灯柱子都是纯银打的!咱们这种穷酸相,一看就是在里面混不下去、灰头土脸被赶出来的,哪配带什么好东西出来?各位与其在咱们这艘破船上浪费时间,不如想办法进内城捞一笔大的,那才叫真买卖啊!
他嘴上说个不停,手指在操纵杆上又试了一次。引擎微微震了一下,灵感光晕在操纵杆末端跳了跳,眼看就要亮起来了,可又摇摇晃晃地灭了,像一簇刚燃起的火苗被风吹了个趔趄。屈曲暗暗咬紧了后槽牙。
飞贼群里走出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左手扛着一柄长柄灵斧,斧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凛凛的寒光。
他大咧咧地走到飞艇前方不足三丈处站定,用斧柄敲了两下地面,发出一阵沉闷的钝响。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叶熏得焦黄的牙齿,笑声从粗壮的嗓子里挤出来,像砂纸在铁板上摩擦:嘿嘿——放屁!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斧柄在肩头一横,一副你糊弄谁呢的表情,吊着眼睛上下打量屈曲那张写满了我很无辜的脸:谁不知道那内城是什么地方?是个人想进就能进的?咱哥几个在这外围蹲了三年,连内城的边儿都没摸着过!”
“能进那地方的,不是吴公族的贵胄,就是政治宗的高徒,再不然就是朝廷的皇亲国戚——你跟我说你是难民?哪个难民能坐着飞艇从内城里头飞出来?你当老子是吃干饭长大的?
旁边一个瘦高个子接过话头,手里掂着一柄短刃,刃尖在指间滴溜溜地转着,歪着头用那种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视飞艇外壳上那些划痕和凹坑,啧了两声:就是。你说内城遍地金银,难道咱们能不知道?可谁进得去呀?那层空间禁制厚得跟城墙似的,咱们这点儿家当砸上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忽然把短刃往掌心里一合,啪的一声脆响,笑容里多了几分赤裸裸的贪婪,既然进不去内城,那就只好委屈委屈你们几位了——能进内城的主儿,怎么着身上也得扒下二两油水来吧?
他说完,周围那些飞贼们发出一阵参差不齐的哄笑,有的吹口哨,有的用刀背敲着盾牌,当当当的响成一片,像一群乌鸦聒噪着围住了猎物。
屈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硬生生地挂住了。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再次发力,这次终于——嗡的一声低沉而持续的轰鸣从引擎深处传了出来,灵感光晕在操纵杆末端稳定地亮了起来,铁灰色的飞艇微微震颤着,艇底的灵感叶片开始缓缓旋转,卷起一圈细碎的尘土。
可他的艇身还没离开地面超过半尺,便听见的一声巨响——那个络腮胡壮汉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飞艇侧方,抡起手中大斧的斧背,对准艇底一根外露的灵感导管狠狠砸了一下。导管弯折,灵感光晕猛地一暗,引擎发出一声嘶哑的哀鸣,彻底熄灭了,飞艇重重跌回地面,震得舱内一阵摇晃。
屈曲脸色一变。
络腮胡壮汉把灵斧往肩上一扛,慢悠悠地踱回飞艇前方,抬起下巴,用一种别费劲了的口吻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劝你不要做无用功。你抬头看看四周。
屈曲顺着他的目光向两侧望去,心头猛地一沉——丘陵的几处制高点上、山坡的凹陷处、甚至远处几棵老树的树冠之间,至少有三伙不同装束的飞贼各自占据了一片阵地,每一伙都架着一到两门灵感主炮,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地指向他这艘孤零零的铁灰色飞艇。
炮身上流转着淡蓝色的灵感预热光晕,显然已经进入了随时可以激发状态。粗略数了数,少说也有七八门主炮,再加上周围百来号人手持的各种灵感弩箭、弹丸和投掷法器,一旦齐齐发射,这艘早已伤痕累累的飞艇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连人带艇怕是连完整的残骸都留不下。
屈曲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指慢慢从操纵杆上收了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里那股试图周旋的滑头劲儿已经褪了大半,换上了一种认清了形势后的沉着。他朝外面扬了扬手,声音放平了,带着几分无奈的诚恳:好说好说。没有的事,绝对没有的事。各位要看,自然可以——我们立马下艇就是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语气微微放软了几分,还希望各位高抬贵手,留我们一条性命。我们确实没啥财物,但也不会跟各位硬拼,老老实实配合检查。只求别伤了人,怎么都好说。
外面那群飞贼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声的哄笑。瘦高个子笑得直捂肚子,拿短刃指着屈曲对旁边的同伙说:听见没?他还谈上条件了!哈哈哈——你当你是哪家的公子爷呢?还留一条性命他笑够了,擦擦眼角,把短刃往腰里一插,不耐烦地朝屈曲挥了挥手,少废话!快下艇!磨磨蹭蹭的,是想让老子上去踹你下来不成?
屈曲没有再回话。他默默地缩回脑袋,把舱门关好,转过身来面对舱内的众人,脸上方才堆出的那份谄媚笑容一点一点地散了干净,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歉意的疲惫。他低声说道:各位,看来咱们不得不走一趟了。外面三伙人,七八门炮指着我们,硬冲不现实。下去配合他们搜一搜,只要不激怒他们,应该还不至于要命。
兰螓儿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蹭的灰,几步走到屈曲身边,仰着脸对他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公子,没事的。咱们什么值钱的都没有,他们搜完自然就放我们走了。你别太担心。
她说着,伸手轻轻拽了一下屈曲的袖子,像是在用自己的镇定帮他稳住心神。
屈曲看着她那张明明也有些发白却偏偏要撑出笑容的脸,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鼻音。
星依靠着椅背,双手抱在胸前,那张稚嫩的面孔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不屑,冰眸里翻涌着一层冷冽的寒光。
她没有看屈曲,目光透过舷窗扫过外面那些乌泱泱的飞贼和黑洞洞的炮口,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一声哼里裹着三分轻蔑、两分不耐烦,剩下的五分,像是在说区区几个毛贼也值得本座下艇受辱。
屈曲知道她那副表情意味着什么——这位生物学专修的九岁小师父心里,恐怕已经在盘算着等会儿要怎么用更干净利落的方式外面这群麻烦了。
他赶紧朝星依递过去一个千万别冲动的眼色,星依却连看都没看他,只是偏过头去,继续盯着舷窗外那些渐行渐近的身影,嘴角那抹冷意始终没有散去。
屈曲叹了口气,转过身,伸手拉开了舱门。
外面,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而阳光之下,几十双贪婪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像一群围拢过来的豺狼,正等着看这只从内城里飞出来的,到底能给他们带来多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