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切回颍阳城。
几日前的血战刚过,颍阳城好不容易消停下来。
刘邦那股子贪图享乐的老毛病立马又犯了。
雕花软榻上,他正半眯着醉眼,怀里搂着两个娇滴滴的美姬,昏昏欲睡。
“砰——!”紧闭的殿门被猛地撞开。
张耳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浑身甲胄破烂,沾满了泥巴和血污。
他一路膝行,连滚带爬地扑到刘邦脚下,扯着嗓子干嚎:“大王!大王要给臣做主啊!”
“那毕方要造反!他竟敢拔剑要杀臣啊!”
美梦被硬生生掐断,刘邦一肚子邪火直窜天灵盖。
听完张耳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诉,他脸上的慵懒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云。
他知道毕方心里憋着火,但敢直接拔剑相向,这胆子也太肥了!
“废物!连个武将都压不住,孤养你这监军有何用?!”
砰!刘邦一脚重重踹在张耳心窝,将他踹得在地上翻了两圈。
骂归骂,刘邦坐回榻上,指腹摩挲着下巴,心里却泛起了嘀咕:毕方手里捏着百万大军,要是真拥兵自重,这天下可就又多了一头随时会咬人的虎。
必须再派条恶犬去盯着他!
派谁?
刘邦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脑海中猛地蹦出一个人名。
“来人!去把陈平给孤叫来!”
不多时,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响起。
来人一袭青衫,长相颇为俊朗,但那双狭长的眼眸中,却时不时掠过一抹毒蛇般的精明与阴狠。
正是大汉第一毒士——陈平!
前阵子,陈平收了戚夫人的好处,暗中帮刘如意争夺太子之位,被刘邦揪出来狠狠敲打了一番,至今还在坐冷板凳。
“微臣陈平,叩见大王。”陈平伏地行礼,声音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刘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拖长了尾音:“陈平啊,你可知罪?”
陈平浑身一个激灵,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微臣知罪!微臣贪财好利,鬼迷心窍,辜负了大王的信任!”
“哼!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刘邦冷哼一声,将案几上的竹简随手砸在陈平面前:“现在,孤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张耳那个废物被毕方赶回来了。孤命你即刻动身,前往赵国前线接替张耳,出任监军!”
“你给孤死死盯住毕方!若再出什么岔子,新账旧账,孤活剥了你的皮!”
陈平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去前线当监军?
那可是刀口舔血的苦差事!
弄不好还得被那群杀红眼的丘八给生吞了。
但圣命压顶,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个“不”字。
“微臣……领旨谢恩!”
陈平咬紧后槽牙应下。
但他低垂的眼眸里却暗光闪烁,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到了前线,该怎么搜刮点油水,顺便把那个张狂的毕方治得服服帖帖。
……
与此同时,赵国王都,邯郸。
雄伟的王殿内,龙涎香的烟雾袅袅升起,气氛却死寂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王歇高坐王座,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阶下,赵国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报——!!!”
一声凄厉的长啸划破大殿的死寂,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扑进殿内。
“启禀大王!汉军大将毕方,率领百万大军已越过我赵国边境!距离黄河,不足百里!”
轰——!
仿佛一颗巨石砸进深潭,整个赵国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汉军真敢打来?!”
“他们在彭城刚被楚霸王杀得丢盔弃甲,哪儿冒出来的百万大军,还有余力来打他们赵国?!”
群臣面如土色,交头接耳间全都是掩饰不住的惊惶。
“慌什么!”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只见一员虎将大步跨出队列,他身披重甲,神色间透着不可一世的狂傲。
正是赵国大将军——陈余!
“大王勿忧!”陈余仰面大笑,笑声震得殿顶灰尘扑簌簌直落,“那刘邦不过是丧家之犬,强弩之末!汉军新败,士气跌到了泥地里,此番前来不过是虚张声势!”
“微臣请命,亲率我赵国两百万主力铁骑,出城迎战!定叫那毕方竖子,有来无回!”
“大王不可啊!”
陈余话音未落,一名面容清癯、目光如炬的老将猛地冲了出来。
这人,正是前朝战神李牧之孙,深谙兵法之道的绝代统帅——李左车!
李左车急得双目赤红,高声疾呼:“汉军虽败于楚,那是因霸王项羽天生神力,非战之罪!如今毕方统领百万之众卷土重来,此乃哀兵!哀兵必胜啊!”
“更何况,汉军背靠滚滚黄河扎营,此乃兵家大忌!毕方绝非庸才,此举必有诈!”
他双膝跪地,双手死死抱拳,声声泣血:“微臣恳请大王,下令坚壁清野,死守城池!只要拖上十天半月,汉军粮草断绝,自然不战而退!若贸然出城迎战,正中敌军下怀!”
李左车字字珠玑,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可惜,高坐在王座上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
赵王歇听得极其不耐烦,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一派胡言!”
砰!
赵王歇一巴掌重重拍在纯金扶手上,怒斥道:“我赵国堂堂一方霸主,带甲两百万!面对一群刚被项羽打残的败军,竟然要龟缩在城里当缩头乌龟?!这要是传扬出去,孤的脸面往哪搁?还不被天下诸侯笑掉大牙?!”
陈余见缝插针,立刻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拱火:“大王圣明!李左车这老匹夫贪生怕死,长汉军志气,灭我赵国威风!他这是在动摇军心!”
“陈余!你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蠢才!”李左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余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一去,会把赵国两百万大好儿郎的性命全都葬送啊!!!”
“放肆!!!”
赵王歇彻底暴怒,猛地站起身指着殿下:“李左车!你竟敢在朝堂之上咆哮撒野!来人!扒了他的战甲,褫夺兵权!给孤打入死牢,听候发落!”
哗啦啦——
如狼似虎的禁军如潮水般涌上,三两下便将李左车五花大绑。
李左车没有挣扎,他只是绝望地仰起头,看着这座金碧辉煌却摇摇欲坠的王殿,两行浊泪滚滚而下。
“赵国……亡矣!!!”
悲鸣声在空荡的大殿内回荡,久久不散,李左车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赵王歇冷哼一声,转头看向陈余时,脸上立刻堆起了期许的笑意:“陈将军,孤今日拜你为大元帅,统领两百万大军!即刻点兵出城,给孤把汉军杀个片甲不留!”
“微臣领旨!定提毕方项上人头来见!”
陈余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帅印,下巴微扬,大摇大摆地跨出了大殿。
……
两日后。
赵国边境,黄河之畔。
狂风怒号,平原空旷得一眼望不到尽头,身后的黄河水如同一头发疯的泥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大将军毕方,一袭黑甲,如铁塔般矗立在阵前。他身后,是百万背靠怒涛、神情肃杀的汉军将士!
“轰隆隆——!!!”
连绵的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视线尽头,漫天的黄沙被狂风卷上半空,遮天蔽日!
紧接着,两百万赵国大军犹如决堤的黑色洪流,排山倒海般倾轧而来!
那密密麻麻的阵型,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煞气!
陈余伫立在一辆由八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奢华战车上,视线越过重重军阵,落在了前方被逼到黄河边上的汉军身上。
“哈哈哈哈哈!”
陈余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眼中满是轻蔑与癫狂:“毕方小儿,你真是不知死活!背靠大河扎营,自己把退路给切了!”
他猛地拔出佩剑,向前一挥:“全军听令!给我冲!把这群汉军残废赶下河去喂王八!杀!!!”
“杀!!!”
两百万赵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犹如群狼出笼,红着眼疯狂扑向汉军阵地!
面对两倍于己、如海啸般压来的敌军。
大将军毕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站在狂风中。
随后,他的嘴角一点点扬起,勾勒出一抹与当日在颍阳城外如出一辙的疯狂冷笑。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撕裂长空!毕方猛地拔出腰间长剑,锋利的剑刃直指苍穹!
他转过身,充血的双眸扫过身后的百万汉军,运足真气,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惊雷怒吼:
“汉军的弟兄们!!!”
“看看你们身后!那是滚滚黄河,那是死路一条!”
“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我们已无路可退!”
“唯有踏着敌人的尸骨,方能杀出一条活路!”
“全军听令——背!水!一!战!!!”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