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九月的天，像倒扣的铅灰色铁锅，闷得人喘不过气。
一周前，这里刚开过一场定调子的党组会。今天，同样的人，同样的位置，气氛却截然不同。
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但能容纳二十人的长条形会议桌旁，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常务副检察长王海明坐在左首位，低头盯着面前的紫砂茶杯。
杯口热气袅袅，他的大拇指却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这几天，他为了把林峰的案子做成“铁案”，把赵金晖摘出去，可谓是殚精竭虑。通报发了，网民信了，本以为能松口气，谁知最高检巡视组突然空降。
王海明心里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
党组书记、检察长冯志远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仿佛老僧入定，手里盘着一串小叶紫檀。
坐在末尾的第三检察部主任楚剑锋，正拿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面无表情，像个局外人。
“咔嗒。”
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
原本闭目养神的冯志远猛地睁开眼，第一个站了起来。紧接着，会议室内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所有人齐刷刷起立。
走进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冷硬的老者。最高检第三巡视组组长，高振华。他身后跟着两名夹着公文包的年轻干事。
高振华径直走到会议桌尽头的主位上，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都坐吧。”
众人落座。
冯志远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高组长，各位巡视组的同志。欢迎莅临江省检察院指导工作。这次会议，主要是向巡视组专题汇报网传‘宏达机械厂案’及林峰涉嫌职务犯罪一案的查办进展。”
“行了，客套话免了。”高振华摆摆手，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我们这次下来，不是听汇报材料的。网上的通报我们看了，今天来，就是要听听你们通报背后的东西。谁主抓的这个案子？直接说情况。”
冯志远点点头，转头看向左侧：“海明同志，你来给高组长汇报。”
王海明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端起保温杯润了润嗓子。
“高组长，情况是这样的。”王海明语气平稳，力求展现出胸有成竹的姿态，“经过我们前期的扎实摸排和突击审讯，林峰案的脉络已经非常清晰。林峰长期利用省委政法委领导身边工作人员的身份，在外面搞利益输送，干预司法公正。”
王海明顿了顿，抛出了核心定调：“赵书记平时主抓全省政法大局，工作太忙，对身边工作人员疏于管理，这才让林峰钻了空子。目前，我们已经对涉案的江北法院院长周博等人采取了留置措施。案件正在深挖，社会舆论也得到了有效平息。江省的政法队伍，总体上是经得起考验的。”
这番话先定性林峰的个人行为，再给赵金晖扣个“疏于管理”的轻飘飘的帽子，最后用“平息舆论”和“大局稳定”来邀功。
潜台词很明确：案子结了，上面那位保住了，大局稳了，巡视组可以交差了。
高振华没有回应王海明，他低头翻阅着面前那份薄薄的通报文件。
“疏于管理？”高振华突然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王海明，“钻了空子？”
“砰！”
高振华猛地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两名年轻干事同时抬头，目光如刀。
“王副检察长！你当我们巡视组是下来走过场的吗？！还是觉得最高检的人都是傻子？！”高振华声音洪亮，“一条涉及多家律所、公检法多环节的灰色产业链！几千万的资金流水！你们在通报里写得清清楚楚，林峰利用‘自由裁量权’精准寻租！你现在告诉我，最终受益人只是一个秘书？”
王海明脸色骤变，硬着头皮辩解：“高组长，办案要讲证据。目前的口供和资金流向，确实只到林峰这一层。我们不能凭空推断……”
“一个处级秘书，能让基层法院院长言听计从？！能让主审法官顶格轻判？！”高振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你觉得赵金晖作为省委政法委书记，作为你们江省政法系统的一把手，身边人搞出这么大动静，他会毫不知情？！是你们工作的疏忽，还是你们有意包庇？！”
王海明额头的冷汗瞬间滚落，几次张了张嘴，却被高振华的气场压得说不出话来。
冯志远坐在旁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笑。
最高检巡视组怎么会这么巧，在通报刚发出去不到三天就空降江省？
这自然是他冯志远的人脉！
他做为江省检察院的检察长，一旦赵金晖落马，他是唯四可能上位的人选之一！
他想要赵金晖的位子，但他不能自己动手。
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背叛，今天他作为下属，为了上位去查自己的老领导，明天谁还敢用他？
他必须表现得顾全大局，维护班子团结。
所以，党组会上他同意王海明的定调，对外发通报。
但他知道楚剑锋是个刺头，更知道楚剑锋在暗中派人调查。
他不仅不阻止，反而暗中大开绿灯，连陈星野的动向都在他的监控之下。
这就叫政治智慧。
恶人让巡视组来做，刀让楚剑锋来递，他冯志远，永远是那个顾全大局的江省检察长。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王海明已经被逼到了死角，冯志远轻咳一声，出来打圆场了。
“高组长息怒。”冯志远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海明同志也是从江省政法工作的大局出发。毕竟赵书记是班长，是省委领导。大家在开展工作时，有所顾虑，怕引起不必要的政治震荡，这也是客观存在的现实。”
冯志远先给王海明递了个台阶，顺带点出了江省干部的“难处”。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大义凛然：“不过，我们省检也绝不是和稀泥。为了给最高检、给社会公众一个彻底的交代，我们在查办林峰案的过程中，也做了一些防患于未然的延伸工作。”
冯志远转头看向坐在末尾的楚剑锋，眼神意味深长：“楚主任，听说你们第三部在后续跟进中，查到了一些新线索？你来给高组长汇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