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青州大大小小的山林，七八成都是有主的。要么是世家大户圈起来的私山，派着家丁带狗巡山；要么是朝廷划定的官山禁地，谁敢动一根树枝就是流放的罪名。官员们到了冬天有朝廷发的柴俸，那些泥腿子普通百姓，只能去没主的荒山捡树枝。
年复一年，荒山早就被薅秃了，别说树枝，连埋在土里的树根都被刨出来晒干当柴烧。
“牛耳山也是一样。”冯源抬起干瘦的手，指着敞开的厅门外，“先生你看，牛耳山外围几十里，光秃秃一片，连根茅草都不剩。深处倒是有成片的林子，可早年间山里有悍匪，老百姓进去了就出不来，不敢去。现如今匪患没了，可玄甲军设了卡把山封死，老百姓更没处弄柴去。”
赵衡靠着椅背，面容微敛。
他下令封山，是为了护住后山炼钢高炉和水泥窑的秘密，这是清风寨安身立命的本钱。但他是个现代人，思维里没有“砍柴取暖”这种生存概念，自然想不到这一道封山令，无意间把老百姓最后一点捡柴的活路给断了。
冯源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化不开的苦涩：“世家大户不光霸着山林不让砍，还有人专门做柴炭买卖。每到入冬，大雪一封路，这柴炭就开始坐地起价。”
“去年腊月，一捆劈柴在青州府城卖到五十文。先生，五十文，那是一个普通农户全家两三天的口粮钱。”
“买不起柴的穷苦人家，只能用泥巴把门窗糊死，一家人缩在被窝里硬扛。扛得过去算命大，扛不过去，夜里睡着睡着人就僵了。”
冯源说到这里，喉咙发紧：“去年冬天，光是青州城内，府衙的牛车就拉出去四十七具冻僵的尸首。城外乡下那些没人管的，连数都没法查。”
议事厅里静了下来。
后山重工业区水力锻锤砸击钢铁的声响，隔着几里山路，沉闷地传进厅内。哐当。哐当。
赵衡沉默着。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段久远的记忆。那还是在前世，他被公司裁员后，为了还房贷去送外卖。北方的冬天，气温跌破零下十几度。他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穿梭在风雪里，寒风像刀片一样割着脸。手套被雪水浸透，冻得僵硬，连车把都握不住。等红绿灯的时候，他只能把手塞进外卖箱的缝隙里借一点热气。
但哪怕再冷，跑完一天的单子，回到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推开门，暖气的热风扑面而来，人就能活过来。
可这个时代的百姓，连一捆救命的柴都买不起。
老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在米的前面。人要是断了粮，喝点凉水啃点树皮，还能硬撑个两三天。可是数九寒冬，要是没火取暖，一场风雪砸下来，一晚上就能要了一家老小的命。
这也是为什么，在没有旱涝蝗灾的平年，冬天冻死的人，往往比饿死的人还要多。
穷人没柴烧，活活冻死。
富人霸着山，囤着柴，坐地起价发死人财。然后坐在温暖如春的暖阁里，喝着温酒，嘲笑他赵衡终究是个成不了气候的匪。
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赵衡抬起头。视线越过冯源，落在桌面上那道被拍裂的缝隙上。木刺扎着眼，极不痛快。
“冯源，你先下去歇着，过几天再回青州。”赵衡收回手，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听不出半点怒意，“税粮和过冬的事，我会处理。”
冯源屁股刚离开椅子，干瘪的嘴唇张了张。他本想再劝两句，让赵先生别把青州的世家大族逼得太紧。狗急了还会跳墙，何况是那些盘根错节的豪强。可当他看到赵衡已经大步朝门外走去，那背影透着不容反驳的决绝，老书生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
他看着那张裂开的实木桌案，后脊梁渗出一层冷汗。这位赵先生，平时看着温和讲理，可骨子里藏着的，是比山大王更狠的煞气。张家老爷子那帮人，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清风寨后山深处。矿区。
这里常年弥漫着刺鼻的烟尘味。赵衡没有带随从，独自停在一座黑灰色的“小山”前。这是炼焦后剩余的煤渣和碎煤，日积月累，加上前些日子为了炼钢疯狂扩产，这堆废料已经堆得比旁边的料棚还要高出两头。
他在煤渣堆前蹲下，足足待了半柱香的时间。
伸手抓起一把碎煤，在掌心反复掂量。手指用力，煤块受潮发脆，直接碎裂成粉。他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涩味直冲脑门。
前世的记忆在脑中翻找。蜂窝煤。
那玩意儿圆柱形，通体乌黑，掺了黄土，中间打了几个通风孔。一块塞进炉子，能烧大半天，火力旺，还没有明火乱窜。前世他小时候在农村，家家户户过冬都靠这东西。
原理很简单。碎煤粉与黄土按一定比例混合，加水搅拌成泥状，最后用铁制模具压制成型，放在太阳底下晾干即可。
这里面的门道全在配比和打孔上。煤粉掺多了，烧的时候容易炸裂，甚至一碰就碎；黄土掺多了，火烧不旺，还容易中途熄火。通风孔的数量和直径，直接决定了空气流通的效率。
赵衡站起身，随意拍掉手上的黑灰，目光扫过这片庞大的矿区。
清风寨如今有三座高炉，日夜不停地运转。炼焦过程中产生的碎煤渣和煤粉，一直被铁臂张他们当成无用的废料，甚至还抱怨这东西占地方，派人一车车往山沟里倒。
在现代人眼里，这哪是废料。这是命。
要是把这半座山头的废料全压成蜂窝煤，别说青州，连带云州几十万百姓，烧一整个冬天都绰绰有余。不仅能取暖，还能做饭烧水。
富户囤积柴炭？坐地起价？
赵衡冷哼一声。去他娘的柴炭。等蜂窝煤铺开，价格压到最低，那些囤货的奸商就抱着木柴自己烧去吧。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今年冬天连一个铜板都别想从穷人手里抠出来。
天色渐暗，暮色笼罩了牛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