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正清不知何时也闻讯赶来,他没有进大棚,只是站在外面,负手看着那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房子,许久,才抚着胡须长叹一声。
“引天光为己用,于寒冬之中,造四时之暖。墨家机关术,不及先生万一。”
身后的李铁山等人听不懂什么机关术,但他们看到连墨老头都说不及先生万一,那这玩意儿肯定了不得。
赵衡没有理会外面的惊叹。
他走进大棚,关上门,亲手将一小堆煤炭扔进炉灶引燃。
不到半个时辰,棚内的温度便急剧攀升,一股暖意从脚底的火道传来,迅速扩散到全身。赵衡脱下外面的裘皮大氅,只穿着一件单衣,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成了。
他走到大棚中央,那里的泥土早就被他用从断龙崖运来的腐殖土混合、翻犁了无数遍,黑得发亮。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他贴身收藏的、小小的陶罐。
他打开罐盖,将里面金黄色的颗粒倒在手心。
那是一把玉米粒。
在这群山之中,在这乱世一隅,这几十粒种子,便是整个大虞朝的未来。
赵衡蹲下身,用手指在湿润温暖的黑土中,小心翼翼地刨开一个小坑。
他将第一粒玉米种子,轻轻地放入坑中,然后用手拢起泥土,将其覆盖。
......
赵衡在温室里种下神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没用半天就飞遍了整个清风寨。
起初,流民们只是当个新鲜事儿在私底下议论。
“听说了吗?赵先生在山坡上盖了个亮晶晶的房子,说要在里头种粮食。”
“大冬天的种粮食?这不瞎胡闹嘛!地都冻成铁疙瘩了,种子下去不得冻死?”
“就是,老天爷有老天爷的规矩,冬天就该猫着,哪有反着来的道理。”
议论声越来越大,渐渐变了味儿。不少从雍州、宿州逃难过来的老人,一辈子信奉神明,对天地万物都存着一股敬畏。在他们看来,赵衡这举动,无异于挑衅冬神。
终于,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坐不住了。他们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领着几十个神色惶恐的流民,径直走到那座玻璃大棚外头。
“扑通”一声,几个老头子齐刷刷跪在了地上,对着大棚的方向磕头,老泪纵横。
“赵先生!求求您收了神通吧!”
“咱们不能违背天理啊!这要是触怒了冬神,降下灾祸,整个清风寨都要跟着遭殃啊!”
哭喊声引来了更多的人围观。陈三元闻讯,立刻带着一队玄甲军赶了过来。他见这群老家伙聚众闹事,眉头一竖,就要下令驱赶。
“干什么呢!都给老子散了!先生做事,是你们能揣度的?再不走,别怪老子不客气!”
眼看玄甲军就要上前,大棚的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住手!”
一声断喝,不重,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赵衡从门里走了出来。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内衬,与外面裹着厚重冬裘的众人格格不入。山间的寒风一吹,他身上竟冒起一层淡淡的白气。
所有人都看呆了。
陈三元也愣住了,连忙上前:“先生,您怎么……”
赵衡没理他,只是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个老者,声音平淡:“把门全打开。”
两个守门的玄甲军士卒对视一眼,依令将两扇厚重的木门完全敞开。
就在门被彻底推开的一瞬间,一股热浪从棚内喷涌而出。那股暖流,带着湿润的泥土芬芳,像是阳春三月的风,扑在门外每一个人的脸上。
跪在最前面的几个老者,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的皱纹因极度的震惊而舒展开来,嘴巴张着,半天都合不上。
他们离得最近,感受也最真切。那股暖意,直接钻进他们冻得僵硬的骨头缝里,舒服得让他们忘了哭喊。
整个山坡,鸦雀无声。
赵衡站在门口,任由那股热气蒸腾在自己周围。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清风寨,没有什么冬神,只有人定胜天。”
他伸手指着棚内那片被精心翻整过的黑土地。
“这棚里种下的,也不是什么神物,只是一种从粮食而已。来年开春,或许就能育出亩产数石粮食的种子!”
亩产数石!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子里炸开。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过后,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紧接着,像是割麦子一般,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他们看着那个只穿单衣、浑身冒着热气的男人,眼神里再没有半分质疑,只剩下狂热的崇拜。
那不是在看一个人,那是在看一尊活生生的神仙!
人群的角落里,刚被玄机老道士操练完刀法的铁蛋,正气喘吁吁地挤在前面。他看着站在万众中央的父亲,那小小的胸膛里,一颗心砰砰狂跳。他攥紧了拳头,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
暮色降临,赵衡回到小院。
院子里,难得的安静。
他心情不错,朝刚从厨房出来的澹台明月笑了笑,又对候在门口的小五吩咐道:“去后勤营,让他们拉半只剥洗干净的肥羊过来。”
小五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没多久,他就扛着一条血淋淋的羊后腿回来了。
赵衡也不嫌弃,抽出腰间的短刀,就在院中的石桌上动起手来。他的刀法极稳,手起刀落间,肥瘦相间的羊肉便被整整齐齐地切成拇指大小的肉块。他又让小五去后山砍了些竹子,削成一根根长短粗细均匀的竹签,将羊肉块一一串好。
澹台明月在后厨生起了一个小小的木炭炉子,将烧得通红的炭火夹进炉膛。果果则抱着小金刚,蹲在旁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衡手里的肉串,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浑然不觉。
院中炭火烧得正旺,赵衡刚把最后一串羊肉穿好,准备动手,头顶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破风声。
一道灰影从墙头飘然落下,正是玄机老道士。他单手拎着一个人,随手往地上一扔。
“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