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忠是祁同伟的同学,又是吴春林的远房侄子,这在汉东官场已经算是半公开的秘密。
所以他升职的消息传来,大多数人都没什么意外。
心里有意见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没人愿意把话说出来!
毕竟吴国忠的履历摆在那里,这些年一直深耕纪委系统,案子查了一茬又一茬,硬邦邦的成绩单谁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
你挑他的毛病,挑什么?挑他太能干了!
刘民生的离开,倒是让不少人唏嘘。
公安厅的副厅长干了这么多年,最终也只是当了几个月的党委书记、代理厅长,还是没等到那个转正。
不过,对于他的新职务倒是让人觉的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的是,他的年龄确实到了,正常去年就该退居二线,拖到今天已经算是组织照顾。
意料之外的是,他的新职务竟然市政协副主席,副部级岗位。
按惯例,一般是省委常委退居二线、或者有影响力的市委书记到点才能安排这个位置。
刘民生一个没正式当过厅长的人,硬是迈过了这道坎,退休完成进部大业。。
不过,考虑他和祁同伟的关系,大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况且,刘民生这些年确实干的不错,说一句劳苦功高也不为过!
侯亮平对这件事倒是没有阻挠。
刘民生在公安厅待得太久了,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
高杰虽然被他强推上了厅长的位子,可毕竟威望尚浅,如果一直让刘民生还待在公安厅,而且兼着党委书记,那一定程度上,高杰就是个空架子。
现在刘民生走了,高杰才能完全掌控公安厅,自己才算真正把公安系统握在自己手里。
说到汉东的公安系统,他又想起了赵东来!
这个人现在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侯亮平自己看不上他,祁同伟那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待见他。
他听说前几天赵东来亲自跑到祁同伟那里找存在感,被人在办公室里骂了整整半个小时,据说骂得狗血淋头。
具体骂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赵东来从省委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打晃。
有人说赵东来完了,也有人说这只是祁同伟在敲打他。
不过不管怎么说,沙瑞金走了,赵东来现在的处境确实尴尬。
京州市公安局长,听起来威风,可从上到下的领导似乎都不怎么待见他。
市里有什么事,李达康更习惯找政法委书记周诺,毕竟都知道他是沙瑞金的人,李达康肯定也要防着他一手。
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不过一切都是这小子活该,以前他仗着沙瑞金的支持,虽然明面上对自己挺客气,但是侯亮平知道,这家伙对自己并不感冒!
而且,今年他又反复的找自己不自在,先是去招惹钟小艾,又莫名其妙的端了老林的农庄,自己早就想收拾他了。
估计赵东来也是发现了自己的这种态度,才会在沙瑞金刚走就迫不及待的站队祁同伟,急着向新主子表忠心,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现在祁同伟那边不要他赵东来,李达康这边也不拿他当自己人,到了这个份上,如果……自己也不用他,他似乎也算是无路可走了。
他忽然想起了已经二线的林世彬部长和退休的老政法委书记范利民……毕竟大家以前也算一个战壕的人。
与其让他在那里自生自灭,要不要,自己废物利用一下?
他想了想,又拿起来桌上的那份调整名单!
祁同伟这次真是打了个大胜仗啊!
该拉的人拉了,该打的人打了,该安抚的人安抚了,该敲打的人敲打了。
一百多个岗位调整下来,没有一个人跳出来闹,没有一封举报信闹到上面去。
这份手腕,不服不行。
还得是一把手啊,手握大义,做什么事都事半功倍!
自己这个副书记,说到底,权威都是书记给的。
要不是还有个政法委书记的职务,被祁同伟这么针对的话,自己还真没什么办法!
唉!
他想起了林满江,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到位啊!
如果林满江能来,他们联手,倒也能跟祁同伟掰掰手腕。
可现在的情况是:林满江还在路上磨蹭,祁同伟在汉东已经搭好了台子唱起了戏。
等他把角儿都安排到位,林满江再来,那真是赶了个晚集,连口热汤都捞不着。
到时候,总不能让他俩大眼瞪小眼,光杆儿对光杆儿地干瞪眼吧?
他将胸中烦闷强自压下,反复叮嘱自己:切不可乱了方寸。
只要邹家不倒,他便稳如泰山。
此时旁的事都可以放在一边,最重要的是先稳固自家的基本盘,政法口这一亩三分地,这才是他的根本。
至于刘民生、吴国忠、易学习等人,不过是祁同伟手中的棋子。
棋子再多,下棋的人只有一个。
只要那个人出了错,整盘棋都会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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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说法》栏目的节目顺利播出了。
这期节目的标题起得很直白,“一起强奸、故意杀人案,是什么原因导致检方两次抗诉?”
节目的开篇就是王炸,播放的是陈淑芬的采访。
镜头前的女人苍老得不像四十多岁的人,说起女儿时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说起丈夫时嘴唇发抖,说起自己被关进精神病院的七个月,声音反而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之后,节目梳理了整个案件的过程,从陈淑芬拦车喊冤开始,到王宏斌在狱中叼着烟的嚣张照片结束,中间穿插着检方两次抗诉的全过程。
节目的最后,还请来了法学专家对此事进行了评论。
专家说:
“通常来说,一起刑事案件判下来,上诉的一般都是刑事被告方,但这起案子,偏偏是检方提起了抗诉,而且提起了两次,这不得不说在我国至今的司法案例中难得一见!”
“从案件本身来说,检方抗诉的点有两个方面,一是对被告方罪名的认定方面有不同意见,法庭认可了被告强奸罪、组织黑社会等罪名,但对其故意杀人罪的认定,意见还是比较保守的!”
“这也就导致了,最终在量刑方面,双方产生的极大的分歧!”
…………
“且不论最终结果如何,单是检法两家敢于公开较真,乃至当庭对垒,便已充分体现了我国司法的长足进步。”
“从这个意义上来,这个案件具备着深远的意义,必将载入我国司法的历史!”
专家高谈阔论了大半天,末了给出的结论却脱离了案件本身,直接拔高到了司法的高度上,可以说是毫无营养!
用句老百姓的话说,便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最后主持人还是很给面子的说道:“感谢专家的分享!”
“截至目前,本案还在等待再审批复!让我们拭目以待!”
“今天的节目到此结束,让我们……”
节目结束了,虽然节目里的说法很含蓄、很专业,保持着相当的理性克制,但是还是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而且这一次不是汉东,而是全国。
各大媒体连夜转载,他们就没有央视专业了,直接就开始分析案件的判决是否正确上了!
网上的评论更是铺天盖地。
尤其是陈淑芬一家人的遭遇,得到了全国观众们的广泛同情,要求严惩王宏斌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这一家人好可怜!王宏斌这种人渣,难道不应该判死刑吗?”
“严惩王宏斌,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汉东打黑我听说还是全国先进,怎么会漏了这条大鱼!”
……
也有一些人关注案件本身的:
“汉东检察院真是刚啊,硬顶法院,这两家是干起来了!谁能告诉我,有什么内情,坐等吃瓜!”
“祁书记,您可是我的偶像啊,我可是从您在西域的时候,就支持您了!这事您得管啊!不然,我可真要道心崩碎了,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楼上的先别碎,节目不是说了,受害人一开始拦车就是拦的省长的车,我查了下,当时的祁书记就是省长!”
“对啊!对啊!祁书记可能已经管了!”
“我是一名专业的刑事律师,我以我二十年的从业生涯担保,这案子要改判……有点难!”
……
最后,又有人发帖:
“这个王宏斌肯定和法官串通了……”
“对,一定要严查里面有没有腐败……”
“这个王宏斌肯定后台特别硬,到底是哪家的公子……”
……
到后来,这种论点甚至成为了主流。
汉东省委、省纪委,乃至于中纪委、最高检,都接到电话,举报这起案子可能存在的司法腐败!
——————
侯亮平在中午首播的时候,就看到了那期节目。
这档节目在是央视法制类栏目的王牌,他作为政法委书记,只要有时间都是会看的。
但他看到陈淑芬出现在镜头里的时候,就知道坏了。
接着,拦车喊冤、血书、精神病院七个月,每一个细节都被翻了出来。
他严令不让王宏斌再接受任何采访,却没想到这些人直接绕过王宏斌,去找了陈淑芬。
他们是怎么知道陈淑芬在哪家医院的?
作为案件的受害人,陈淑芬的行踪一直是保密的,从她拦车告状之后,就被安置在军区医院的独立病房,就连他自己,也是到了后来才知道。
他立刻拨通了肖钢玉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对面声音很嘈杂,这家伙估计还在喝。
“肖院长,立刻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跟你说!”
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火气隔着听筒都能烧过来。
肖钢玉愣了一下,随即大喊:“都给老子安静!”
待那边安静下来,他的声音又传了回来:“亮平,没事!你说?”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火气:“今天的《今天说法》看了没有 ?”
“没有啊!我哪有时间看那个!”
“你现在、马上、立刻就去看。看完了,立刻把节目里那几个打了码的法官,给我查清楚。我倒要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肖钢玉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没敢多问,应了一声就挂了。
侯亮平放下手机,又拨了自己秘书的电话。
“喂,通知公检法所有单位,从今天开始一律不得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任何人,不管什么级别,不经我批准,不许对外发声。违者,严肃处理。”
“好的!侯书记,这个通知是以政法委的名义还是……”
“以我本人的名义。”侯亮平打断他,“现在就通知。”
挂断电话,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李部长的号码,拨了过去。
李部长的电话接得很快,声音很热情:“侯书记,吃了没?有什么指示?”
侯亮平没有寒暄,直接问:“李部长,最近央视有人下来采访过吗?”
“央视?好像有!”
“什么节目?”
“应该是那个法制节目,叫什么来着,主持人挺搞笑的那个!”
“今天说法?”
“对,是这个!”
侯亮平气的差点没把电话摔了。
他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李部长,这个节目恶意报道汉东的案件,让省委和政法委都陷入被动。您主管宣传口,我当初还特意给你打过电话,你怎么能允许他们采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部长的声音变了,不再热情,不再轻松,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侯书记,人家央视采访,又不需要我批准。他们愿意报道什么,我管不了,也没资格管。”
侯亮平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您管不了?那谁管?您是省委宣传部长,这种严重抹黑汉东司法、让省委被动的舆论产生,您怎么能不管?”
李部长的语气依然平静:
“我不知道他们报道的什么。但是,如果您觉得是抹黑,我建议你收集证据,我亲自去京城跟他们打官司。他们央视也不能血口喷人吧,对不对?”
侯亮平被噎得说不出话。
李部长又补了一句:“侯书记,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这样。”
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