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危局·第四日,辰时。
晨光刺破晨雾,洒在劫后余生的山寮上。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淡淡的药香,驱散了连日来的血腥味。可这份难得的平静,却像一层薄冰,底下藏着汹涌的暗流。
正厅偏房里,梅吟雪正小心翼翼地为墨汐诊脉。墨汐安静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磨得发亮的木蝴蝶,眼神依旧有些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墨木匠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妹妹,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再次消失。
“脉象平和,只是气血有些亏虚,没什么大碍。”梅吟雪收回手,松了一口气,“毕竟被囚禁了十几年,身体亏空得厉害,慢慢调养就会好起来的。”
“多谢梅姑娘。”墨木匠连忙起身道谢,悬了十几年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那她的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
“这个不好说。”梅吟雪摇了摇头,“忘忧散的药性太强,而且她喝了十五年,记忆受损严重。不过既然她已经能认出你,说明还有恢复的可能。多带她去一些熟悉的地方,看看以前的东西,说不定能慢慢想起来。”
“我知道了。”墨木匠点了点头,温柔地摸了摸墨汐的头,“妹妹,以后师兄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墨汐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又纯粹,像一朵盛开在废墟上的花,看得墨木匠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这时,韦长军和沈砚走了进来。韦长军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肩头的伤口还没愈合,但眼神却很坚定。他看着墨汐,眼底满是愧疚:“墨汐姑娘,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墨汐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陌生,下意识地往墨木匠身后缩了缩。
“她还怕生。”墨木匠连忙解释,“等过段时间熟悉了就好了。”
韦长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可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黑袍人逃走时那抹诡异的笑容,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长军,别想太多了。”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墨汐已经救回来了,黑袍人也逃走了,这场危机总算是过去了。接下来,我们只要好好调养,再慢慢追查黑袍人的下落就行了。”
“希望如此吧。”韦长军叹了口气,可心里的石头,却始终没有落地。
当夜,子时。
山寮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逻的守卫,提着灯笼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韦长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地睁开眼,握紧了放在枕边的长剑,警惕地望向窗外。
月光下,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在院子里走着。那身影纤细瘦弱,正是墨汐。
“她怎么会在这里?”韦长军心里疑惑,悄悄起身,推开房门跟了上去。
墨汐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脚步轻飘飘的,径直朝着后山的木工房走去。她的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韦长军跟在她身后,心里越来越不安。木工房是存放木工堂遗物的地方,里面堆满了墨沧当年留下的工具和木料。墨汐半夜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墨汐走到木工房门口,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韦长军也跟了进去,躲在柱子后面,静静地看着。
只见墨汐走到一个落满灰尘的木架前,伸手拿起一把刻刀。那是墨沧当年用过的刻刀,刀刃锋利,泛着寒光。
她拿着刻刀,在一块木料上,机械地刻着什么。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韦长军屏住呼吸,慢慢走了过去。当他看清木料上的图案时,瞳孔骤缩,浑身冰凉。
木料上刻着的,赫然是一个狰狞的鬼脸,和黑袍人青铜面具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墨汐突然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刻刀,朝着韦长军的胸口刺了过来!
她的眼神冰冷,充满了杀意,和白天那个柔弱的少女,判若两人。
“墨汐!你干什么!”韦长军大惊失色,连忙侧身躲过。刻刀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划破了衣料,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墨汐没有说话,再次挥舞着刻刀,朝着韦长军刺来。她的动作凌厉又狠辣,招招致命,根本不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
韦长军不敢伤她,只能不断躲闪。可墨汐却像疯了一样,死死地缠着他,刻刀挥舞得密不透风。
“住手!墨汐!你醒醒!”韦长军大声喊道,试图唤醒她。
可墨汐却毫无反应,眼神依旧冰冷空洞。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墨木匠和梅家姐妹,也赶了过来。
“妹妹!你怎么了!”墨木匠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连忙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墨汐。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墨汐疯狂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尖利的喊声,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墨汐!是我啊!我是师兄!”墨木匠紧紧抱着她,泪水夺眶而出,“你醒醒!别再被那个恶魔控制了!”
墨汐挣扎了一会儿,突然浑身一软,晕了过去。
“墨汐!墨汐!”墨木匠连忙抱住她,焦急地喊道。
梅吟雪立刻上前,为墨汐诊脉。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怎么样?吟雪,她到底怎么了?”韦长军捂着流血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不对劲。”梅吟雪的声音都在发抖,“她的脉象紊乱,体内有一股诡异的寒气在乱窜。而且……她的后颈处,有一个奇怪的印记。”
众人连忙看向墨汐的后颈。只见她白皙的脖颈上,有一个淡淡的黑色印记,形状像一只虫子,正在缓缓地跳动着,泛着诡异的红光。
“这是……子母蛊!”沈砚脸色骤变,失声喊道。
“子母蛊?”众人都愣住了。
“没错。”沈砚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我在古籍上见过记载。子母蛊是南疆最恶毒的蛊术之一,母蛊在施蛊人手里,子蛊种在被控制者体内。施蛊人可以通过母蛊,操控被控制者的言行,甚至让她失去理智,变成杀人的傀儡。而且,一旦母蛊死亡,子蛊也会立刻发作,杀死被控制者。”
“什么?!”墨木匠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怎么会这样……黑袍人是什么时候给她种的蛊?”
“应该是在她很小的时候。”梅吟雪叹了口气,“这蛊已经在她体内潜伏了十几年,和她的血脉融为一体了。刚才黑袍人就是通过母蛊,操控她来刺杀长军的。”
韦长军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终于明白,黑袍人逃走时那抹诡异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了。他根本就没有输,他把最可怕的武器,送到了自己身边。
“那……有没有解蛊的方法?”墨木匠抓住梅吟雪的手,急切地问道,“梅姑娘,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妹妹!我不能失去她!”
“很难。”梅吟雪摇了摇头,“子母蛊无解。除非……杀了施蛊人,取出母蛊。但母蛊一旦离开施蛊人,子蛊也会立刻发作。而且,就算我们能杀了黑袍人,取出母蛊,墨汐的身体也承受不住蛊毒反噬,恐怕也活不成了。”
“怎么会这样……”墨木匠绝望地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房间里一片死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沉重。
“那就杀了她!”林啸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留着她,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今天她刺杀公子,明天说不定就会杀了其他人!我们不能为了一个外人,拿整个山寮的弟兄们冒险!”
“你胡说!”墨木匠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像一头愤怒的野兽,“我妹妹是无辜的!她也是受害者!谁敢动她,我就跟谁拼命!”
“我只是实话实说!”林啸也不甘示弱,“难道你想看着她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吗?”
“够了!”韦长军大喝一声,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他走到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墨汐,眼底满是痛苦和愧疚。
“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不会杀她。”韦长军语气坚定,“黑袍人就是想让我亲手杀了墨汐,完成他的终极报复。我绝不会让他得逞。”
“可是公子,她随时都会再次失控!”陈稳沉声道,“我们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开玩笑。”
“我会看好她的。”韦长军说道,“从今天起,墨汐搬到我隔壁的房间住,我亲自看守。如果她再次失控,我会第一时间制住她,绝不会让她伤害任何人。”
“长军,这太危险了!”梅吟红拉住他的手,满脸担忧,“她刚才差点就杀了你!”
“我知道。”韦长军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坚定,“但我不能再错了。当年我已经害死了墨沧,现在我不能再害死他的女儿。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找到解蛊的方法,救墨汐出去。”
就在这时,影姬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书,神色凝重:“公子,我在墨沧的日记里,找到了关于子母蛊的记载。”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影姬翻开日记,指着其中一页说道:“墨沧当年去过南疆,见过子母蛊。他在日记里写,子母蛊并非完全无解。在南疆的十万大山里,有一个叫百草谷的地方,谷主是天下第一用蛊高手,只有他,能解子母蛊。”
“百草谷?”韦长军眼神一亮,“太好了!我们现在就去百草谷!”
“不行。”沈砚摇了摇头,“百草谷远在南疆,路途遥远,而且山路崎岖,凶险万分。黑袍人肯定会在半路埋伏,趁机对墨汐下手。而且,山寮刚经历大战,兵力空虚,我们不能所有人都走。”
韦长军沉默了。沈砚说得对,这一去,必定是九死一生。
“我去。”墨木匠突然开口,眼神坚定,“我带着墨汐去百草谷。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救我妹妹。”
“不行,太危险了。”韦长军摇了摇头,“黑袍人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和你们一起去。”
“那山寮怎么办?”陈稳问道。
“山寮就交给你和沈砚了。”韦长军说道,“林啸留下协助你们,影姬带二十名精锐,跟我们一起去南疆。我们速去速回,最多一个月,就会回来。”
众人看着韦长军坚定的眼神,不再反对。
韦长军走到窗边,望着黑木崖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黑袍人,你等着。这场孽缘,我一定会亲手了结。不管你有什么阴谋,我都不会让你得逞。
而此时,百里之外的黑木崖上。
黑袍人站在大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青铜盒子,盒子里,一只黑色的虫子正在缓缓蠕动。
他看着山寮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韦长军,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去南疆吧。我已经在那里,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这场跨越两代人的孽缘,终将在百草谷,画上一个血色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