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秋高气爽。
张建国独自一人，站在望舒科技那栋简约而充满未来感的办公大楼前，心情却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复杂。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压箱底的中山装，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这不仅仅是一次会面，对他而言，这更像是一场朝圣。
去拜见那个创造了“神迹”的男人。
孟晓骏在门口接到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便领着他往里走。
一路上，张建国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想象过无数次王昊办公室的样子。或许，那里会像科幻电影里的实验室，摆满了各种闪烁着指示灯的精密仪器；又或者，是那种极简的工业风，每一根线条都透露着理性和科技的冰冷美感。
毕竟，能凭空拿出“祖传秘方”的人，他的工作环境，总该有点超凡脱俗的样子吧？
然而，当孟晓骏为他推开一扇厚重的实木门时，张建国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把他脑子里所有的预设方案，全部击得粉碎。
这哪里是什么办公室！
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到令人发指的客厅，或者说，是一个专门用来晒太阳的房间。
整个房间几乎是空的，没有文件柜，没有办公桌，甚至连一台电脑的影子都看不到。巨大的落地窗将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地板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无比的米白色沙发。那沙发的造型和材质，一看就是那种能让人陷进去就再也不想起来的款式。
而那个传说中的老板王昊，此刻就四仰八叉地陷在那张大得夸张的沙发里。
他身上松松垮垮地穿着一套居家服，身上还盖着一张薄薄的羊绒毯，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双眼微闭，仿佛随时都能睡过去。
他太年轻了。
年轻得不像话。
这就是那个凭一己之力，颠覆了整个家电行业格局的男人？
张建国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遭受了剧烈的冲击。
“老板，张总工程师到了。”孟晓骏恭敬地开口。
沙发上的年轻人这才懒洋洋地掀开了一只眼皮，冲着孟晓骏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然后，他才将目光投向门口的张建国。
王昊没有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只是用下巴朝着对面的单人沙发点了点。
“坐。”
一个简单的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去，规规矩矩地在那个小了一圈的沙发上坐下，只敢坐一个边角。
他挺直了腰背，姿态放到了有生以来的最低点。
“王……王老板。”他开口，嗓子有些干涩，“感谢您能给我这个机会。”
王昊“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张建国不敢有任何耽搁，立刻开始详细阐述金熊猫目前面临的绝境。从产品积压如山，到资金链濒临断裂；从工人们人心惶惶，到经销商纷纷倒戈。他将金熊猫的伤口，血淋淋地剖开，毫无保留地展示在王昊面前。
整个过程，他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昊的反应。
然而，对方除了偶尔翻个身，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所以，王老板。”张建国说完了最后一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哀求，“我代表金熊猫，代表全国上万名依靠这个厂子吃饭的工人，恳请您，恳请望舒市，能对我们进行‘技术支援’，拉我们一把！”
说完，他站起身，准备再次鞠躬。
“行了行了，坐下说。”王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累不累。”
张建国只能重新坐下，心情忐忑地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王昊听完他那番声情并茂的陈述，终于有了今天第一个比较大的动作。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一滴泪。
“技术支援？”
他慢悠悠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慵懒。
“我这人吧，天生懒骨头，最怕麻烦。”
王昊瞥了他一眼，继续说：“让我去教你们怎么手搓电视、手搓冰箱……那也太累了，没兴趣。”
“手搓”两个字，让张建国的老脸一红。跟望舒的产品比起来，他们引以为傲的生产线，可不就是跟手工作坊一样原始吗？
但更让他心凉的，是王昊这毫不留情的拒绝。
完了。
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张建国的心，像是绑上了一块巨石，笔直地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海底。整个人的精气神，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就在他眼前发黑，几乎要从沙发上滑下去的时候，那个懒散的年轻人又开口了。
“不过嘛……”
王昊在沙发上蠕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手搓电视我没兴趣，但是，做点小零件的生意，我还是有点兴趣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张建国头顶的乌云。
他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昊。
“王老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王昊终于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洞悉一切的清明。“技术是我的，我不可能教给你们。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这么简单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但是，我可以把我们懒人三件套里，最核心的两个‘小零件’，卖给你们。”
王昊伸出两根手指。
“全世界最顶级的显像管，和全世界最顶级的压缩机。”
“望舒市可以作为独家供应商，向你们金熊猫提供。”
轰！
张建国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显像管！压缩机！
这正是电视和冰箱最最核心的部件！是决定产品性能的命脉！
金熊猫如果能拿到望舒的显像管和压缩机，那他们生产出来的电视和冰箱，性能将瞬间达到世界之巅！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且是镶了金边的！
“真……真的吗？王老板！”张建国激动得浑身发抖，连称呼都变了。
“别急着高兴。”王昊慢悠悠地泼了盆冷水，“我做生意，从来不讲情怀，只讲条件。”
“我只有一个条件。”
他的话锋一转。
“所有使用了我们望舒市核心部件的金熊猫产品，无论是电视还是冰箱，都必须在机身最显眼的位置，贴上一个我们设计的特殊标签。”
说着，王昊像是变魔术一样，从身旁的沙发缝里，摸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设计图纸，随手丢在了面前的茶几上。
张建国连忙倾过身子，颤抖着手将那张图纸拿了起来。
图纸上很简单，只有两个设计得极为简洁、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骚包感的艺术字母——
“LR”。
在这两个字母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小的英文。
“Liren Inside”。
“LR……Liren……”张建国嘴里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单词，一开始，他完全是错愕的，根本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
懒人？
懒人内核？
什么玩意儿？
但仅仅过了不到三秒钟，当他的大脑将这几个字组合起来，并理解其深层含义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明白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拿着图纸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这哪里是什么技术合作！
这更不是什么品牌联名！
这根本就是一场釜底抽薪、不见血刃的品牌侵略！是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来自更高维度的商业战争！
金熊猫贴上这个标签，就等于向全世界宣告：我们的产品之所以牛逼，不是因为我们金熊猫厉害，而是因为我们用了“懒人”的核心技术！
从此以后，金熊猫每卖出一台高端电视、一台高端冰箱，都是在为王昊的“懒人”品牌做嫁衣！都是在加深消费者心中“Liren Inside”才是王道的印象！
这已经不是降维打击了。
这是在把金熊猫，变成他“懒人”品牌攻城略地的……一个宿主！
张建国呆呆地看着图纸上那两个骚包的“LR”字母，只觉得那个躺在沙发上打哈欠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人。
他是个魔鬼。
一个穿着居家服，盖着羊绒毯，懒洋洋晒着太阳的……商业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