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顺着莱恩的视线低头看去,地上那枚闪着金光的金属圆片,顿时照亮了他的双眼。
“哎呀…真是太谢谢你了!”
男人说着便弯下腰。
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贪婪,自然没逃过莱恩的视线。可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金币的时候,另一只手却比他快了一步。
莱恩笑吟吟地直起身来,抢先捡起了那枚金币。不等男人开口,便顺势揽过他的肩膀,一边带着他继续往前走,一边将金币塞进他的掌心。
“大哥,你这也太不小心了。”他一边说一边拍着男人的肩膀,笑的一脸真诚:“看你这样也是赶着去梅迪亚办事吧?顾前不顾后可不行。”
男人原本还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有些不自在,可这股不适在金币入手的瞬间立刻烟消云散。
他反手握住了莱恩的手,娴熟地摇了摇,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嗨,你以为我想吗,还不是那边催的太紧!”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抱怨起来:“不然我也不能连马都没来得及申请,就这么靠着两条腿往这赶。”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莱恩一番,视线最终落在了他手里破裂的铁匣上。
“你拿着的是刀匣?”当看到那一抹从破口露出的刀光时,男人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看你这打扮,是佣兵吧?”
“是委托出了问题吗,连武器都碎成这样?”
莱恩立刻换上一副郁闷又懊恼的表情,顺势把手抽了回来,随意地摆了摆:“别提了。”
“接了个从鹰哨到梅迪亚的委托,结果路上碰上了一群‘铁尾狼’…”
还不等莱恩继续说完,男人却接过了话尾,一脸惊讶地反问道:
“铁尾狼?!”
“那群最记仇的畜生?”
他心有余悸地瞟了眼莱恩手中的铁匣,又看了看莱恩身上被狼爪“撕烂”的衣服,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发自内心的佩服。
“你这虽然狼狈但没受伤,还真有些本事啊!”
他由衷地感慨一句,顺势往莱恩身边凑了凑:“你肯定是佣兵团的一把好手。”
说到这个,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愈发熟络:“对了,你是哪个佣兵团的?我们工坊合作的佣兵团也不少。”
男人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豪爽:“如果认识的话,你手里这件武器的修补——我包了!”
莱恩笑着摇摇头。
“我是个独狼,受不了佣兵团的约束。”
二人就这么边走边聊,互相之间似乎也变得也越来越投机。
至少,凯索·奥克塔·维乌斯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在他看来,这个自称“莱因哈特”的佣兵,脾气直爽,说话投缘,不拘小节,还有几分真本事,明显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可事实上,他除了知道对方来自鹰哨附近,名叫莱因哈特之外,其他的根本一无所知。
反倒是莱恩在聊天中挖了不少坑,东一句西一句地胡扯,让这位凯索机匠无意中把自己的事露了个七七八八。
所在的工坊名字,来梅迪亚要办的事,平时去过的城市,都被他自己漏了个干干净净。
身份这不就到手了么。
莱恩心里窃喜,但唯独有一件事,让他多少有些懊恼。
刚才二人互通姓名时,自己一时嘴快,倒是把之前的化名“莱因哈特”秃噜出去了。
等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换个名字了。
现在只能希望自己不那么倒霉…
恰好就有人追踪自己,恰好又来到了梅迪亚,恰好又知道自己在铁鬣犬时的名字,又恰好找到了凯索这家伙。
“啊哟。”
莱恩忽然一拍脑袋,把正说得起劲的凯索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差点忘了!”
莱恩一脸歉意地摆摆手:“我还得快点进城,把委托交了,顺便换身衣服。”
他说着耸耸肩,一脸轻松地冲着凯索眨眨眼:“等我忙完了,就去帕加洛斯工坊找你,到时候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
凯索一听这话,眼神顿时亮了几分。
他显然读懂了莱恩眼神的含义,不由自主地咧开嘴,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莱恩的肩膀:“喝完了——”
“再做点男人都爱做的事?”
“当然!”莱恩毫不客气的回撞过去,脸上笑意不减:“我这种人,出生入死不就为了这点乐子嘛!”
两人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猥琐和揶揄,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彼此都露出一副“懂得都懂”的表情。
“好了,我先走了。”莱恩停下脚步,冲着凯索张开双臂:“梅迪亚见。”
“梅迪亚见。”凯索用力抱了他一下,又重重拍了拍莱恩的后背声音十分热情:“那种地方我熟,到时候哥哥带你好好玩玩。”
玩你个大屁股啊玩。
二人收回手臂,彼此点了点头,莱恩便再次迈开长腿,向着梅迪亚方向狂奔而去。
“哇…”
凯索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一溜烟就缩成小点的背影,满脸感叹:
“真不愧是刀口舔血的独狼,跑起来居然这么快?”
莱恩沿着大路一路狂奔,沉闷的脚步落在湿润的地面上,传出富有节奏的闷响。
远方的地平线渐渐升起,一片巨大的城影从阳光下慢慢显露出来。
那就是贸易与教育之城——梅迪亚。
距离不断拉近,莱恩的步伐也开始慢了下来。
那片城市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高耸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光泽,昨夜的暴雨在城墙上留下了一片片深色的水渍,它们沿着墙体弥漫,断裂,像极了一块块正在慢慢愈合的疤痕。
又高又长的城墙在视线中向着两侧延展,莱恩边走边暗中咋舌不已。
这座梅迪亚城光是一面城墙,恐怕就长达数里。
城外的景象变得越来越热闹,赶车的商队和牵着牲口的农夫争抢着马道的序列,挑担的脚夫与背着行囊的旅人闲聊着各地的见闻。
所有人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一个低着头,步伐匆匆的独狼佣兵。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哎哎哎——停停停!”
前面的人高声叫喊着,原本并排移动的几驾马车和铁兽车中,忽然有一列停了下来。
后面赶车的人不明就里,一边骂着一边往前挤,顿时引发一阵不大不小的混乱。
耳旁飘来一声不大的骂声,听起来不像是愤怒的吼叫,更像是幸灾乐祸的嘲弄:
“哟,你这骡子早上吃的不少啊。”
“这粪球拉的满地都是!”
莱恩快走几步,伸脖看去,只见一头灰色的骡子正悠哉地晃动着尾巴,耳朵还在一甩一甩,显得惬意不已。
可在它身后,一滩新鲜出炉的粪球正冒着热气,安安稳稳地“躺”在路上,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
骡子的主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手忙脚乱地弯着腰,拿着一把小木铲,拼命地把地上的东西往一只木桶中铲着。
“抱歉抱歉,马上好!马上好!”
男人一边忙着收拾,一边不停地冲周围赔笑,额头满是汗水。周围的人早已见怪不怪,一个个咧嘴大笑,半点没有帮忙的意思。
“哎哎!又拉了,又拉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男人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一边跳脚,一边忍不住用手中粘着骡粪的铲子,照着骡子屁股就是一下,口中骂个不停。
谁知那骡子像被铲子的拍打刺激到了一样,尾巴一甩,越拉越畅快。
啪嗒,啪嗒——
尾巴甩动间甚至甩飞了几坨粪球,顿时引起周围一阵惊叫。
“哎呀!这畜生!”
“赶紧赶紧,一会城卫来了还没收拾好,你这骡子可要在城里住两天了!”
“别别别,大哥们别吓我,我马上弄干净!”男人欲哭无泪,再顾不得教训骡子,手中铲子抡的飞起,疯了一样往桶里铲着,生怕骡子被城卫牵走。
莱恩挑了挑眉。
他知道在赫塔有个奇怪的规矩。
牲口在城门附近拉了粪,必须由主人当场清理干净。
若是被城卫看见,或是遭人举报,牲口就会被牵走,直到主人交钱赎回。
而那一天一银的“代养费”,可不是普通人能承担的。
他一边看着这场热闹,一边轻轻抛动着趁拥抱时从凯索腰间摸来的匠印,一脸轻松地哼着小调。
金属牌在指间上下翻飞,轻巧得像在玩一枚普通的铜币。
眼前这座看起来近十万人口的大城,想必能找到自己需要的情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