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沿着街道一路往前走去，那几家早餐铺已经陆续推开店门，老板正把写着价目的木牌搬到外面，手脚麻利地支起了摊子。
街道上顿时飘起了肉汤和煎饼的香气。
莱恩和苍泽的到来，并没有给这片刚刚苏醒的街道带来一丝涟漪。顺着脚下带有裂痕的石板路一路向前，莱恩看到有人醉醺醺地靠在小巷墙边打着哈欠，也看到头顶推开的窗口后，露出一张张大梦初醒的睡脸。
几名佩戴铜色徽记的士兵从街角露出身影，又匆匆擦了擦靴子跑开。莱恩看着一个挑着货担的男人从身旁走过，又在其他人的招呼声中靠过去打开遮住筐口的薄毯，露出里面切割得整整齐齐的烟砖。
这里才像他去过的那些赫塔城市。
天色渐渐亮起，魔能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光芒。莱恩终于在另一块告示牌上，找到了苏帕尔区的完整地图。
“刺牛街…海虎街…怎么都是些动物的名字？”
莱恩嘟囔着扫过一条条街道名，忽然眼前一亮，下一刻又苦笑一声：
“在这，老鼠街！”
正在另一半地图寻找的苍泽闻言过来一看，才知道老鼠街在苏帕尔区的另一端，和他们脚下的雄鹿街隔着六十多条街道。
“真够远的。”
苍泽叹了口气，恨不得化身雷光从这里一闪而过。
苏帕尔区没有轨道车，也不知道是不是法案通过之后，这里的建设进度就此停摆，才出现这种全面落后其他街区的情况。
在二人不管不顾的闷头赶路中，终于在天色大亮的时候，来到了这条隐藏在苏帕尔管理会附近的街道。
“北风医馆？”
被叫住的佣兵随手指向一个方向：“喏，就在那边。”
“从前面那个换钱的地方拐过去，再走五十米就能看到。”
原以为那地方很难找的莱恩没想到，自己随手拉住个人，就问到了那间医馆的下落。二人谢过后根据那个佣兵指出的路线，从那个刻着联邦金币、王国合银标志的巷口拐进去后，果然还没走到五十米，就从二楼墙边那些伸出的招牌里，找到了写着“北风医馆”的铁牌。
“在二楼？”
在那块摇摇欲坠的铁牌下，莱恩仰头向上看去，才看到那四个字下面还有一个斜上的箭头，指明了医馆所在的位置并不是临街的商铺。
“哪怕在八楼，不是也得上去么？”
苍泽反问一句后，看了眼黑咕隆咚的楼梯入口：“走吧，忙完后还得和他们会合。”
来到楼上，二人才发现这些本以为是住人的房间，居然全部被改造成了各种店铺。虽然因场地受限，无法经营餐馆酒馆，但是用来做医馆、裁缝之类的地方倒是十分合适。
甚至在上楼之前，莱恩还在通往地下的阶梯旁，看到了一个十分不显眼的“手托卷轴”标志。
那是属于佣兵之间的、情报交换点的标志。
没想到这栋不起眼的旧楼，还有些卧虎藏龙的意思。
一张泛黄的告示贴在门旁。
跌打损伤、旧疾调养、刀伤缝合、急诊加钱。
“就是这里吧。”苍泽闻着从门缝飘出的药香，抬手敲了敲门。
砰砰。
“有预约吗？”
敲门声刚落下，屋内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北风呼啸，凛冬将至。”
苍泽轻声开口。
屋内沉默了一瞬，接着脚步声响起，一道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出来：“凛冬将至？”
咔嗒。
“是夜枭介绍的人么。”
门锁打开的声音和这句话同时响起，木门在嘎吱声中向外推开，露出了屋内男人有些疲惫的半个侧脸。
那是个看不出准确年纪的男人。
大约三十多岁，也可能四十出头。他个子不高，身体十分结实，肩背没有普通医者常年伏案的松弛感，反而绷得很紧。
男人的目光从一脸淡然的苍泽脸上扫过，又落在莱恩掌心因持刀而留下的茧子上，最后将门彻底推开。
“进来再说。”
堆满药材的客厅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靠墙的一整排药柜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药材的名字。一个正在摇椅上假寐的老人摘下脸上遮挡亮光的医书，翻开眼皮看了莱恩二人一眼。
“父亲，您回屋里睡吧。”
他走去接过老人手里的书，没有再看莱恩他们，只是搀着老人推开药柜旁的小门，慢慢消失在了门后。
没人压着的摇椅轻轻晃动着，露出了摇摆脚下面的两个浅坑。莱恩趁机打量着屋里的装饰，试图分析出主人的性格和习惯。
医书、药材、坩埚、缝线、弯针。
除此之外能看到的，也只有那些被仔细收起来的绷带和小刀、剪刀之类处理伤口的器具，根本看不出这里和德西姆斯有什么关系。
“自己找个地方坐吧。”
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莱恩的思绪，他偏过头，正看到那男人从卧室走出，手里还拎着个大茶壶。
“你们可以叫我‘医生’。”
医生抬手将二人引向那个充当诊疗台的桌子，在那三个陶瓷大杯里倒满茶水后，几人便分别在桌子两侧坐了下来。
“把东西拿出来吧。”
医生吹了吹杯中浮沫，低头浅啜一口。
苍泽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折起来的黑色纸片，那是几人分开之前，达夫勒交到他手里的东西。医生放下杯子伸手接过，打开后借着灯光仔细摸了摸，随后将桌旁的小匣子拿到面前。
莱恩看着他推开匣盖，从里面捏出一点灰白色的药粉撒上了纸面，抹平后放在了一旁的火烛上，慢慢烘烤起来。
黑色的纸面刚一接触到火苗，便在中央显现出一个动物模样的图案，接着又出现一行颜色极淡的银色文字，还没等莱恩看清，转眼又消失不见。
确认无误后，医生收起纸片，冲着二人点了点头。
“是夜枭的印信没错。”
医生脸上那点残留的敷衍彻底消失，目光灼灼地盯向苍泽。
“说吧。”
“你们找我，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这几个人在不在浮空城。”
戴维将手里的一叠卡片放在面前的桌上，一脸复杂地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男人。
“戴维。”
那人肩膀微微一动，虽然开口，却没回头。
“你每次都只会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想到我这个老头子么？”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窗外的阳光照在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上，泛起点点银光。
他也老了啊。
戴维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眼底那抹刚生出的柔和，立刻被他掐灭在萌芽中。
他深吸一口气，将桌上的卡片往前推了推，咬牙重复道：
“我想知道，这几个人在不在浮空城。”
“吉维尔·琼斯先生。”
戴维看到那个男人身子微微一僵，心底生出一股因报复产生的快感，刚准备继续开口，却见那人转过身来。
“戴维。”
桌后的男人背对着阳光，嘴角轻颤。
“到现在——
“你还是不肯叫我一声父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