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开始了，向前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脸上挂着标准的、得体的、不露破绽的微笑。
他的目光从黎庆朔伸出的那只手上扫过，然后落在常麟龙的侧脸上。
常麟龙侧过身子，右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握住黎庆朔的手，这一次握手比之前在机场的那一次更从容、更自然、更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打招呼。
两次握手的神情变化很微妙，微妙到如果不是一直观察常麟龙在外访期间的每一个动作，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向前注意到了。
“黎部长，客气了。”常麟龙松开手，身体微微靠回沙发靠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拇指又开始绕圈了。
“这次的欢迎仪式和行程安排得很周到，我和向前同志还有一众东大代表都感受到了Y国方面的诚意和热情。”
黎庆朔笑着点了点头，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露出一种东道主特有的满足感。
他的目光从常麟龙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坐在常麟龙旁边的向前，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与常麟龙沙发之间的小方桌上。
桌上摆着会议专用的纯净水，还有本次会谈交流的题纲。
向前坐在沙发上，余光扫过整个房间。这个厅的面积少说也有四百多平方，层高至少在八米以上，天花板中央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吊灯的光芒打在深色的木质墙面上，反射出一种温暖的、暗金色的光泽。
他注意到，这个谈话厅的布局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房间的尽头是一面深色的木质背景墙，墙上挂着两幅巨大的国旗。
向前看着这个布局，脑子里冒出一个词——“东施效颦”，倒不是贬低对方，只是单纯的客观描述。
这个谈话厅的布置思路，从背景墙到国旗到沙发排列到茶几摆放，都能看出东大大会场谈判厅的影子。
可以说，但凡这里面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国画，那就是和大会堂一些厅的装扮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Y国方面在接待礼仪上确实下了功夫，也确实在向东大看齐，但那种“想学又学不像”的感觉，反而让整个场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常部长，我们两国是山水相连的友好邻邦。”黎庆朔的声音比之前在停机坪上的时候更沉稳，更像一个国防部长在正式场合该有的样子。
“这次您和向司令员的来访，是我们两军关系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时刻。”
常麟龙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在等黎庆朔把场面话说完。
这种场合的开场白都是有套路的——东道主先说一通欢迎词，然后主宾回一通感谢词，然后东道主再介绍一下今天会谈的安排，然后双方进入正题。
这套流程在国际外交中已经延续了几十年，没有人试图改变它，因为它好用、稳定、不会出错。
黎庆朔继续说：“今天上午，我们安排常部长和向司令员参观了国防部大楼，检阅了仪仗队。”
“虽然时间不长，但我相信，Y国人民军的精神风貌给两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常麟龙又点了点头，嘴角的微笑依然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黎部长说得对，Y国人民军的精神风貌确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们的人民军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是一支十分有战斗力的队伍。”
向前也是赔笑点头应和，在心中补了一句：“确实是十分有战斗力，但满分是一百分。”
花花轿子人人抬，这边常麟龙开口表扬完Y国的军队，那边黎庆朔立刻：补上商业互吹，舔着个脸说东大的部队一直是他们Y国人民军的学习榜样。
黎庆朔这话说得也不算夸张，Y国人民军在学习东大军队这件事上，确实比东南亚任何一个国家都更认真、更持久、更深入。
从建军思路到作战条令，从政治工作到后勤保障，从训练大纲到队列动作，Y国军队的骨子里刻着太多东大军队的影子。
但影子终究是影子，你可以模仿一个人的动作，但你模仿不了他的灵魂。
常麟龙也是耐心同黎庆朔聊这些没营养的套话：“黎部长，上午的欢迎仪式和阅兵式都很成功，辛苦你们了，特别是午餐的安排，考虑得很周到，有几道菜我们的同志都很喜欢。”
黎庆朔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东道主特有的谦虚和满足：“常部长喜欢就好，我们特意让厨师研究了几道东大风味的菜，就怕你们吃不惯这边的口味。”
“已经算是很地道的东大菜了。”常麟龙点了点头。
向前在一旁听着，嘴角的微笑没有变化，就这么坐在一旁看着二人逐步将话题引导到今天的谈话题纲上面。
常麟龙从阅兵聊到午餐，从午餐聊到上一次来河内的经历——这些话题都在绕圈子，都在做铺垫，都在用一种“我们聊得很投机”的姿态为后面的正题铺路。
在进入正题之前，一定要先营造一个足够轻松、足够友好、足够“我们已经很熟了”的氛围。
这种氛围一旦建立起来，后面说那些不太好说的话的时候，就不会显得太生硬、太突兀、太像在逼人表态。
黎庆朔显然也在配合这种节奏，他主动问起常麟龙上一次来河内是什么时候，又问起这次随行的同志对Y国的印象如何，又问起向前是不是第一次来Y国。
虽然这话多少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向前肯定不是第一次来Y国了，他在合成某旅任参谋长的时候，还带队打进过Y国。
但向前肯定不能直接说我以前没少揍你们。
这要来上一句：“我年轻时太懂事了，没少揍你们。”那这句估计得在国际上被列为当今军事强国的谦虚圣经。
因此被问到时，他微笑着说了句“还是有些印象的，呵呵Y国人民很热情”。
这答案给的多少有点不贴切问题了，黎庆朔正疑惑向前怎么会这么回复的时候，第3军区那边的一个军官凑到黎庆朔的耳边，小声嘟囔了两句。
也不知道那军官说的什么，反正自那之后黎庆朔看向向前的眼神中客气了不少，能够明显看出他收敛了些身居高位的架子。
话题在安全区域里转了大约十分钟，常麟龙和黎庆朔终于聊到了本次会议的题纲内容。
“常部长，我们先说一下本次会谈中，我们Y国想要表达出来对现今东Y双边军事合作的现状与展望。”
......